第111章 成化新朝稳步行 宫苑深处藏波澜(2/2)
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册装订整齐的书稿,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耕织问》,卷一》。书稿纸张是江南常见的竹纸,墨迹簇新,显然是新近眷抄。除此之外,并无只字信件。
成化皇帝先拿起那本《熙朝纪闻·卷一》,翻开。里面是笔记体裁,记录了一些市井见闻、风物人情,偶尔夹杂几句对农事、水利的观察,文笔简洁平实,近乎白描,并无一字涉及朝政时局,也无一语提及京城旧事。但字里行间,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冷静的、置身事外却又并非漠不关心的视角。尤其有一段关于某地米价波动与漕粮新规关联的记述,虽未加评论,却将前因后果、百姓议论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翻开《耕织问》,里面是系统整理的农桑政论,考据详实,见解不乏深刻之处,有些想法竟与父皇当年某些未及深论的念头隐隐呼应。看得出,作者是真正下了功夫去钻研,而非闭门造车。
成化皇帝默默看了半晌,将书稿轻轻放在案上。她在用她的方式,践行着“持重渐进”。不参与朝争,不议论是非,只是埋首故纸,记录现实,梳理学问。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成”与“渐进”?她将这些书稿寄来,是表明心迹,还是仅仅觉得,这些源于父皇启发的思考,应该让父皇的儿子看到?
“收起来吧,放入朕的书房。”他对太监吩咐道,没有多做评价,但目光在那几册书稿上停留了片刻。
几日后,后宫。
万贵妃的翊坤宫,是紫禁城里春意最浓的地方之一。殿内暖香袭人,摆放着不少时鲜花卉,珠帘绣幕,极尽奢华。万贵妃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娇艳,此刻正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由宫女轻轻捶着腿。她入宫时间不长,但因性情柔婉,又生得美,很得成化皇帝欢心,近来恩宠渐浓。
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低声道:“娘娘,镇抚司的刘公公递话进来,说前儿万岁爷看了南边来的书稿,是那个……以前在西苑待过的江姓女子所着,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让人收进书房了。”
万贵妃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一个离了宫的女人,写几本破书,有什么打紧。陛下是念旧的人,看看也就罢了。倒是咱们万家,在通州的那几船货,到底卡在哪个关节了?父亲前日递信进来,很是着急呢。”
小太监忙道:“刘公公说了,如今漕运、市舶司都查得紧,新规矩多,点。”
“打点?打点不要银子吗?”万贵妃微微蹙眉,挥了挥手,“罢了,让父亲且耐心些,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陛下如今心思都在前朝那些大事上,咱们这些内眷,更该谨言慎行,别给万岁爷添烦心。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我听说,陛下近来常去藏书房,一待就是半晌?除了看折子,还看些什么书?”
“这个……奴婢不知。藏书房是黄俨黄公公管着,等闲人不得近前。”小太监低头道。
万贵妃不再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前朝的风吹草动,后宫的衣香鬓影,看似不相干,实则枝蔓相连。皇帝的书房里多了谁的书,或许无关紧要;但通州的货船为何被卡,清丈的刀子会不会落到万家田产上,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事。
而此时,南京杨府的静室内。
杨一清的气色比去年冬天似乎好了些,能坐在躺椅上看看书了。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份辗转抄来的、关于朝廷近日政令的摘要。看到“清丈田亩受阻”、“驿传新规生怨”、“火器工坊扩产”等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放下了纸页。
管家在一旁低声道:“老爷,福建林家的人,又递了信来,问海上那几条线,到底怎么办?朝廷的风声越来越紧,
杨一清闭上眼,像是养神,半晌才淡淡道:“怎么办?让他们自己看着办。老夫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病叟,哪里管得了海上的风波。告诉林家,急流勇退,方是明哲保身之道。若是舍不得,硬要往浪头上撞,翻了船,可别怨天尤人。”
管家会意,又道:“还有,北边传来消息,说那个江姓女子,在吴江着书,似乎还往京里送了什么书稿。”
“哦?”杨一清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着书立说,文人本分。由她去吧。只要不胡言乱语,牵扯是非,便无大碍。”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她住的那地方,似乎不太太平。前阵子,太湖里不是沉了条来历不明的船吗?”
管家心中一凛:“老爷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杨一清重新拿起书卷,“这世道,哪里都不太平。能安心读书,是福气。只是这福气,能不能享得长久,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窗外,江南的春雨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庭院里的青石板,也模糊了远方的天际。新朝的第一个春天,就在这看似平稳、实则各怀心事的氛围中,悄然流淌。改革在推进,利益在博弈,暗流在涌动。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也望着前方,试图在这被先帝悄然修改过、又被新帝接手的轨迹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与通往未来的路。
(第五卷第1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