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秋意渐生稳步行 绵里藏针待时机(1/2)
成化元年,八月,紫禁城。
入了八月,秋老虎的余威依旧凶猛,日头白晃晃地悬着,晒得殿顶的琉璃瓦泛着刺眼的光,地面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不过早晚的风里,已能感觉到一丝似有还无的凉意,提醒着人们,盛夏正在走向尾声。
文华殿后殿的冰盆里,冰块化得慢了些。成化皇帝朱载垅只穿了件单薄的明黄常服,袖口挽起,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悬在一份来自陕西的奏报上,是关于延绥镇请求增拨今冬棉衣、草料的紧急文书。他眉头微蹙,西北的冬天来得早,边军的御寒物资必须提前筹措,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登基近一年,这副担子的重量,他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每日里,从各地涌来的奏疏,有报捷的,有告灾的,有请款的,有弹劾的,有歌功颂德的,也有暗藏机锋的。就像此刻,陕西要御寒,山西旱情未完全缓解需要后续赈济,河南黄河一段堤坝需要加固,南直隶清丈田亩的争议奏报还在源源不断送来……每一件都是银子,每一件都关乎民生安危,每一件背后可能都藏着利益的博弈与地方官的小心思。
“陛下,于阁老和徐尚书在殿外候着。”司礼监太监轻声禀报。
“宣。”
于谦和徐光启一前一后进来,行礼后坐下。两人的神色都比前些日子略显轻松,但眉宇间的凝重依旧。
“可是南直隶清丈,又有变故?”成化皇帝问。
“回陛下,变故倒无,阻力依旧。”于谦缓声道,“自陛下下旨严查清丈弊端、设申诉箱后,地方上借机勒索小民、豪强欺压乡里的情事,确有所收敛。都察院与东厂报来,月余来接到的申诉,多已查实处置,民心稍安。然清丈进度,也因此放缓。地方官更趋谨慎,豪强也换了策略,多在细枝末节、田界划分上纠缠拖延。欲速则不达,此亦在预料之中。”
徐光启补充道:“陛下,驿传整顿亦是如此。裁撤元员、严查私用,浮费有所减少。然‘协济银’、‘担保文书’等新规,在地方执行中仍多窒碍,商旅怨言未绝。臣与兵部、户部议过,或可对部分新规加以简化、明示,减少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间,然此非一日之功。”
“朕知道了。”成化皇帝点点头。这些情况,他通过不同渠道也有所了解。新政推行,如同治病,用猛药则伤身,用药太轻则无效,分寸最难拿捏。能“阻力依旧”而非“天下大乱”,已算是不易。“西洋事务司与西山工坊,近来如何?”
提到这两处,徐光启精神一振:“陛下,西山工坊新一批‘迅雷铳’百五十支已交付京营,李总兵处所需火铳、火药也在加紧制备。工匠新法渐熟,次品率有所下降。只是精铁供应,仍依赖闽广,价格浮动,是为隐忧。西洋事务司那边,沈墨等人译出了几卷泰西关于天文历算的新书,颇有可取之处,已摘要呈送钦天监参考。其等专心译书,不问外事。”
“嗯。”成化皇帝不置可否。对西洋事务司,他保持着有限的关注。学问可以看,奇技可以学,但沈墨那些人,尤其是那个告假还乡后就没了消息的顾文澜,他始终存着一分警惕。至于火器工坊,这是边防倚重,再难也要维持。
“陛下,”于谦忽然道,“老臣接到南京旧部来信,言杨维桢近来‘病体’大有起色,不仅接见门生故旧,偶尔还会客。所谈虽多风月文章、养生之道,然其影响力,似有回升之势。”
杨一清。成化皇帝眼神微凝。这个老狐狸,果然“病”得恰是时候,也好得正是时机。朝廷新政遇阻,江南人心浮动之际,他“病愈”见客,是想重新凝聚南方士林人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可曾对新政有所评议?”成化皇帝问。
“明面上,未曾有一字提及朝政。然其门下某些活跃之辈,在士林中散布言论,多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稍急则焦’,‘祖宗之法,自有深意,不可轻变’等语。虽未直指新政,其意自明。”于谦道。
“绵里藏针……”成化皇帝轻声呢喃着,仿佛在品味这个词所蕴含的深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将目光从手中的奏折移开,若有所思地道:“杨一清啊杨一清,果真不愧为名臣之后!竟能如此娴熟地运用这种手段。”
杨一清,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却暗藏玄机的人物,总是让人难以捉摸。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更不会公然与他人发生冲突。相反,他往往选择一种更为隐晦而巧妙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立场——那便是所谓的“绵里藏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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