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盛宴（2/2）

公园里，大爷大妈们穿红挂彩，打着腰鼓，扭着秧歌，甩着腰上的红绸带。

这一天，在每一寸的烟火气息里，都藏着倒计时的心跳。

夜幕渐浓，灯光璀璨，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里，都传来了奥运倒计时的声音。

【江临县，新北集团总部】

一百二十米的立塔，在灯光里拉出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寂静的厂区。

工人们大多都已放假回家，与家人团聚，准备收看奥运开幕式。

只有缺了一只手的于明山，带着几个值班的保卫员，在车间里进行着例行的巡查。

陈国栋的办公室亮着灯。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打开电视。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厚厚一叠报表和清单，眉头紧皱。

自进入2008年下半年以来，出口受阻，房地产降温，下游回款拉长，整个电缆行业都提前进入了冬天。

铜价经历了上半年的高位之后，下半年忽然跳水，电缆企业，特别是一些中小企业，直接面临“签单即亏”“没单就死”的两难局面。

新北集团虽然有高压交联支撑，倒不至于签单即亏，但中低压生产线的开工率，也出现了严重的下滑。

王老五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泡沫盒和一个玻璃瓶，“咚”的一声，怼在了陈国栋的办公桌上。

两个泡沫盒里，一盒装着花生米，一盒装着猪头肉。

玻璃瓶里面，装的是炮筒子。

“就知道你没走，”他用牙齿咬开瓶盖，“扑”的一声吐在一边，又自顾自地把桌上倒扣着的茶杯翻过来两个，“弄两口儿？”

陈国栋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王老五拎着炮筒子，倒了两个半杯，两手端起来，左右互碰了一下，将其中一个递给陈国栋。

两个人默默对饮，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隐约传来人们扎堆儿观看开幕式的欢呼。

“都他娘的看热闹去了。”王老五咂了一口酒，望着窗外。

“嗯，”陈国栋应了一声，“热闹是他们的。冬天要来了，咱得想想，怎么熬过去。”

“怕个球！国栋，”王老五如当初他们第一次喝酒那般，把个胸脯拍得山响，“那么多的大风大浪，咱他娘的不都挺过来了？只要咱这塔还竖着，就他娘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陈国栋端起酒杯，与王老五轻轻碰了一下，凑到嘴边正要喝，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老五，给我倒一个。”陈国胜拎着一袋子兰花豆，从外面走了进来。、

【沪上，真北集团总部】

一场奢华的派对正在举行。

水晶灯闪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实时播放着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盛况。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浦东璀璨夺目的夜景，黄浦江上游弋的彩船依稀可见。

陈国梁端着香槟，游走在宾客之间，谈论着公司的“未来规划”和“行业前景”，笑容满面，语气轻松。

没有人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和焦虑。

股价还在跌，铜价也在跌，甚至连房价，也开始跌。

陈浩站得稍远一些。

围在他周围的，是几位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

他们谈笑风生，讨论的不是电缆，不是股价，也不是地产，而是诸如“波罗的海指数”之类的，新的，或者冷门的金融衍生品，以及海外并购的机会。

投影幕布上，开幕式的烟花开始燃放。

一簇簇绚烂的光束在夜空中炸开，勾勒出巨大的脚印。

派对现场的人们欢呼着，涌到落地窗前。

窗外，没有烟花升空，却比烟花更热闹。

外滩的江风裹着满城沸腾，对岸陆家嘴的灯火，一层叠一层地亮起，震旦大屏正亮着整片夜空，北京鸟巢的焰火在屏幕上轰然炸开。

金色的脚印、漫天的星光，隔着千里江面，把璀璨的荣光，照进了黄浦江的夜色。

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满船的人影，所有人都仰望着大屏，手中挥舞着红色的，或彩色的旗帜。

陈国梁也走到窗前，望着那漫天华彩。

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转身，脸上重新堆起轻松的笑容，再次融入那片喧嚣。

【江临县，新北集团总部】

陈国栋、陈国胜和王老五也登上了塔顶，透过窗户，俯瞰着这座县城，也俯瞰着那满城的烟花。

站在他们的高度，烟花也只能俯瞰。

县城的烟花没有鸟巢的绚烂，但却胜在真实。

这一天，全市都解除了禁燃令，也解放了人们对烟花的多年向往与怀念。

人们自发地凑到一起，把各自的烟花集中点燃，一时天空闪耀，大地轰鸣，整个世界，都弥漫起浓浓的硝烟。

“真他娘的好看。”王老五俯视着半空的花火，口中喃喃。

“像过年。”陈国胜轻声自语。

“下去吧，”陈国栋开口，“烟花，还是得站在地面上看。”

回到地面，站在塔下，俯视变成了仰望。

陈国栋望着那转瞬即逝的极致美丽，又缓缓将目光收回，落在身边这座沉默矗立的巨塔上。

塔身冰冷，坚硬，在烟花的余晖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陈国栋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凉塔身。

触感粗糙，却依旧坚实，带着历经风雨后的倔强。

“烟花……要散了。”陈国栋转头，朝向南方，凝望着天空里渐渐稀疏下来的烟花，喃喃自语着，脸上带着抹不去的落寞。

烟花易冷，盛宴易散。

但他们的立塔，还在。

【第三卷，分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