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收割（2/2）

那间屋子，402，是他的。

他跑到楼下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窗户已经炸开，黑烟不住地往外涌。

人群拥挤着往后退，他逆着人潮往前冲，大脑一片空白。

依稀感觉到有人拽他，他头也不回地挣开。

然后又有人拽，他红着眼睛，回头嘶吼了一声，吼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仰着头，盯着那扇窗户，机械地往前冲。

混乱的人群都不见了，嘈杂的人声都如潮水般忽然退去。他的世界里变得异常安静，除了那扇窗户里不断吞吐的火光。

他后来是被人按在地上的。

他的脸贴着水泥地，浑身都在抖，鼻孔里像疯牛般喘着粗气，眼睛使劲往上翻，想要看那个炸开的窗洞，看那里的火，那里的烟。

他听见水柱嗞进去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像他们刚溶出来的铜条子扔进冷水里。

有人把他架到警戒线外面，靠着一棵树，扶着他坐下。

他背靠着枝干，慢慢出溜了下去。又慢慢爬起来，双手抱着脑袋蹲在那里，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使劲地揪着。

有人拍他肩膀。

他仰起脸，木木地看着对方。

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唇一下一下地在动，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那人的声音很远，很空旷。

那人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听见了。

“……四楼……一个妇女……”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

陈静是半夜回来的，从京城直接包的车。

她到的时候，李玉芹已经蒙着白被单，被医护人员推走了，她没有见到。

陈国栋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佝偻着背，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我妈怎么会在这儿？”陈静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说得咬牙切齿。

陈国栋张了几次嘴，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我问你，我妈怎么会在这儿！”她往他的身前逼近了一步，“那个房子，你不是说不住人吗？你不是说就是放点东西吗？我妈大晚上为什么要跟去那儿？”

他看见她眼眶里的水光，看见她咬着嘴唇，看见她攥紧的拳头在抖。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陈静死死地盯着他，盯了很久。

“陈国栋，我恨你！”陈静咬着牙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陈国栋，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永！不！原！谅！”

随后，继续向前走。

先是慢慢地走，一步一步，慢慢变成了小跑，最后变成了疯跑，直到跑到了走廊的尽头，她才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大张着嘴巴，撕心裂肺地哭喊了一声：

“妈——”

陈国栋还坐在那儿。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把头埋在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在抖，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一早，一篇题为《电缆黑心，老婆偿命：一场大火烧出了新北集团的前世今生》的社会新闻，先是从一个不起眼的网站爆出，随后便被各大门户网站转发，紧跟着，各大报纸纷纷转载，电视的社会新闻节目同步报道。

新闻用尖锐的笔调，详实的内容，把新北集团从北方电缆到北方集团再到新北集团扒了个通透，着重描述了当年清河新村小区建设期间，陈国栋等人用劣质的非标电缆冒充国标电缆的始末，并在文末毫不留情地感叹，一向标榜质量为王的新北集团，背地里原来是如此不堪，简直就是在拿人命当祭品，吃着人肉拜佛，喝着人血烧香。

随着文章的正文，还附上了当年非标电缆样品检测报告的翻拍照片。

文章一出，立即引起全网讨伐，甚至连陈国栋的祖宗八代都被人肉了出来。

这篇文章的素材，是苏世雄匿名提供的。

那份检测报告，那截从清河新村施工现场捡回来的线头，他整整保存了二十年，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除了送出这份素材，苏世雄当天还干了另一件大事：

江临县法院刚一上班，他便拿着一张欠条和股票质押合同，悄悄起诉了陈国梁。

陈国梁是昨天被带走的，公告也是昨天公布的。

“先刑后民”的原则他清楚，但是公告里只说是配合调查，没说是什么事情，也没说有刑事立案。

这里面就有文章可以做了。

苏世雄直接找上了法院的院长，要求尽量立案，尽快判决，尽快执行。

为此，他做了很多工作。

所幸结果令他满意，没有白忙活。

江临县法院很快做出判决，将陈国梁持有的真北集团全部股票，按照当日收盘价裁定给苏世雄（质押合同上写明“到期不能偿还债务直接以股票充抵”），用于偿还部分债务，剩余部分，继续以其他财产清偿。

判决书没有送往陈国梁在陈塔村的家里，而是按照苏世雄的“提醒”，直接快递到了陈国梁在沪上的住址。

那个地址，有邮报箱，苏世雄知道。

判决书寄出去，自然是石沉大海，陈国梁不可能见到，更不可能上诉。

十五天后，判决书生效，江临县法院依照法定程序和苏世雄的申请，向证监会和深交所出具了《协助执行通知书》。

过不了几天，苏世雄就会成为上市公司真北集团的大股东、实际控制人，精心布局这么久，终于到了收割的日子，苏世雄很满意。

苏世雄知道，他的这一番动作，肯定会爆出真北集团重大事项未披露的问题，一张监管警告函是免不了的，甚至还会有一些到期债务等着他去清偿。

但是没关系，相对于一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权，特别是一家拥有180米立塔的上市公司的控制权，这个代价真的可以忽略。

500千伏的超高压交联生产线，不用自己引进了。

“国梁兄弟，你安心在里面待着，你那个真北集团，老哥哥我，会替你好好经管的。”

苏世雄站在虎踞的立塔上，透过窗户，遥望着不远处的另一座立塔，任由手里的香烟自动燃尽，变成一根长长的烟灰条，悄然掉落：

“还有你，国栋。”

想到得意处，他对着窗户摆了个梆子戏的造型，咿咿呀呀地哼唱了起来：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