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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恍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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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拄着那根木拐,站在焦黑一片的府衙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热浪混杂着焦臭味,依然在一阵阵地扑打着他的脸庞。

他知道。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

襄阳这座有着百年繁华、扼守南北咽喉的坚城,就真的彻底废掉了。

毁坏永远比建设要容易得多。

贼寇就是贼寇。

他们懂得怎么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懂得怎么在长街上互相把脑浆打出来,懂得怎么把大户人家的金银搜刮一空然后放火烧城。

但他们永远不懂,一座城池,真正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城墙塌了可以重修,金银没了可以再赚,甚至连人死了,只要过上几十年,也会重新繁衍生息出来。

但如果一座城池的秩序被彻底抹除,如果那些维系着这座城池运转的根基被烧成了灰烬。

那这就是一座死城。

一堆毫无意义的残砖碎瓦。

此刻。

陆沉还在带着大军,冷酷地切割、清理着城内那些负隅顽抗的残兵和乱贼。

玄松子则在城外,安抚收编着那些失去建制、陷入恐慌的十几万底层流民和杂兵。

他们都在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那么,剩下的事情,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就只能由他来收拾了。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转过身,对身后的霜降,以及那几十名临时充当护卫的甲士下达了入城以来的第一道命令。

“去找。”

“大乾在襄阳的官吏,不可能被东西两营的人全杀光了。总有那么几个贪生怕死的,躲在水井里、地窖里、或者是换了老百姓的衣服藏在死人堆里的。”

顾怀的语速很快:“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他们是州判、主簿,哪怕只是个管库房的从九品小吏。”

“只要认字的,只要知道这府衙以前是怎么运转的。”

“全都带到这里来见我!”

“是!”一个军官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一队黑甲士卒大步离去。

安排完找人。

顾怀转过头,又看向身边剩下的甲士。

“你们几个,带人进去。”

他指着那片还在燃烧、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府衙后院:

“去把火扑灭。”

“从废墟里,抢救一切还能抢救的东西。”

“那些户籍册、鱼鳞图册、荆襄的地形图、各县的粮草账本...”

“哪怕只烧剩下一半,哪怕只是一张残页,也全都给我刨出来,收集起来。”

亲卫们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领命,冲进了那片滚烫的废墟之中。

做完这一切。

顾怀拖着伤腿,走到府衙大门外,那片相对宽敞、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空地上。

“搬几张桌子过来。”

“再拿些笔墨纸砚。”

不一会儿。

在一片焦土、尸骨未寒的襄阳府衙外。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显得有些荒谬的临时行政中心,就这么建立了起来。

几张从旁边被砸烂的酒楼里搬出来的八仙桌,拼凑在一起。

上面摆放着笔墨,以及一叠叠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边缘还带着焦痕的文书。

顾怀拄着木拐,缓缓地坐在了正中间的那张椅子上。

霜降站在他的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半个时辰后。

寻人的甲士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来了十几个浑身发抖、满脸灰败的大乾底层官吏。

这些人原本躲在地窖、枯井、甚至是茅厕里,本以为在城破之后难逃一死,此刻被这群杀气腾腾的黑甲士兵揪出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刚被扔在空地上,便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大王饶命!将军饶命啊!”

“下官只是个从九品的主簿,从来没有杀过人啊!”

顾怀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

只是一声轻咳,就让那些哭喊的官吏们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坐在桌后的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

“我不是大王,也不是将军。”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我叫你们来,是因为这座城,现在归我管了。”

“我给你们两条路。”

顾怀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继续趴在地上哭,然后我让人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残破的城门上当滚木。”

那些官吏浑身猛地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条路。”

顾怀指了指面前那些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残缺不全的文书。

“站起来。”

“坐到这些桌子后面去。”

“拿起你们的笔,发挥你们在这座府衙里干了半辈子的作用,帮我把这座城重新梳理一遍。”

“做好了,不仅能活,你们以后仍然能在这襄阳城,做你们的官。”

生与死。

选择如此简单。

在短暂的死寂后,十几个官吏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们甚至连身上的灰土都来不及拍,就争先恐后地抢到了桌子前。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现在,开始写政令。”

顾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运转着,将一条条关乎襄阳生死的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即刻起,襄阳全城实行军管。凡有趁乱劫掠百姓者、强奸妇女者、纵火杀人者,无论其之前是官兵、流民还是赤眉所属,一旦抓获,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然后抽调出两千兵力,接管城内所有水井和残存的粮仓。查抄所有东西两营撤退时遗留下来的物资,以及城内大户被抢夺后散落的钱粮。”

“在内城四个角设立施粥棚,告诉那些躲在地窖里的百姓,战事已熄,出来接受安置。”

“最后,征发城内所有还能动弹的青壮,以及城外被收编的流民中挑出一万人。”

“搬运尸体,清理街道。把护城河里的尸体全部捞出来,找空地集中焚烧、深埋,撒上石灰,防治大疫。”

“修补被投石车砸塌的南门和城墙,哪怕是用碎石和烂泥,也要在三天之内,把这襄阳的四个城门,给我重新堵上!”

......

随着顾怀的声音在这片焦土上回荡。

那些大乾的官吏们冷汗直冒,笔走龙蛇,将一条条政令迅速写在纸上,然后由亲卫盖上临时找来的印信,骑着快马,极快地传达到城内外的各个角落。

这一系列的政令,强行让襄阳这座已经濒死的城池缓了口气。

肉眼可见的。

变化开始发生。

长乐街上。

几个因为东营撤退而成了无头苍蝇的散兵,正撞开一家药铺的门准备抢劫。

还没等他们把刀架在药铺掌柜的脖子上。

一队巡逻的黑甲士卒已经冲了过来。

没有废话。

长枪刺出,将那几个散兵直接钉死在门板上。

随后,一名士卒在药铺门外的石柱上,用鲜血淋漓的人头,挂起了一张刚刚写好的告示:

【劫掠者,斩!】

药铺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冷酷离去的黑甲士兵,呆滞了许久,终于捂着脸,嚎啕大哭。

永安巷。

从地窖里钻出来的老孙头,战战兢兢地牵着女儿的手,走到街口。

他没有看到继续杀人的恶鬼。

他看到的是,在街角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

白花花的米粥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让人疯狂的香气。

几个看起来像是前朝衙役的人,在黑甲士兵的保护下,正敲着破锣大喊:

“上头有令!开仓放粮!每人一碗粥,排好队,谁敢抢,砍手!”

老孙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拉着女儿,加入了那条已经排起长龙、充满着绝处逢生般哭泣声的队伍中。

而在襄阳的南门。

那座被十几万人命填平、被投石车砸得粉碎的巨大豁口处。

数以万计的降卒和青壮,被召集起来,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他们扛着石条,背着泥土,甚至把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木梁拆下来充当骨架。

在军法的严酷督促下,那道被攻破的城墙,正飞快地,一点一点重新合拢。

尽管城内还在爆发巷战,尽管城外的大营还在处处火光。

但秩序。

这个在乱世中最奢侈、最脆弱的东西。

终究是一点一点地回归了这座城池。

......

夜幕降临。

火光终于被渐渐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内各处巡逻士卒手中的火把。

顾怀依然坐在那张简陋的桌子前。

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看着桌子上堆积如山、刚刚汇总上来的各种残缺账册和统计数据。

越看。

他的眉头皱得越深。

太累了。

也太慢了。

仅仅是处理这最基础的安抚和清点,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

那十几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官吏虽然能写会算,但他们只是执行者,只会机械地抄写和听命,根本没有统筹一城大局的能力。

而且,随着城外玄松子收编的乱军越来越多,原本只有不到两万人的队伍,现在已经极度膨胀。

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军纪约束、驻扎安排。

全都压在了顾怀一个人的头上。

在这摇曳的烛火下,顾怀意识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从被江陵掳走,到伏牛山搏命,再到流落到前线,最后一口吞下襄阳。

他的运气和决断确实没有出任何问题。

但是,他极度、极度地缺乏可用的人才。

没有内政人才,没有懂得安民理政的谋士,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文臣。

现在打下了襄阳这块巨大的地盘,如果不能迅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班底。

光靠他一个人,早晚会被这庞杂的内政活活累死,而这支靠着大义和武力拼凑起来的庞然大物,也会因为内部的管理崩溃而再次分崩离析。

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尤其是,赤眉军的名声摆在这里,这些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官吏都是因为畏惧才战战兢兢干活。

所以,哪怕他已经连着下了几道军令寻找识字的读书人了,也仍然收效甚微。

“缺人啊...”

顾怀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毛笔扔在桌上。

他看着头上的星空,突然想到。

眼下,好像还有一件比寻找人才更急迫、更棘手的事情。

必须立刻解决。

毕竟,这支大军的由来,还有他和这支军队的关系,一切都是那么阴差阳错啊...

......

三天后。

襄阳城内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

虽然城内依然还有厮杀,四城都有火情,街道上依然残留着洗刷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但至少,大规模的杀戮已经停止,军队日夜巡逻,粮仓开始放粮,百姓不再像惊弓之鸟般躲藏。

这座城,勉强保住了一口气,不至于彻底沦为空城。

然后,府衙旁的那顶简陋军帐内。

三个人,也坐在了一起。

气氛有些尴尬。

顾怀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衫,伤腿随意地搭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地吹拂着上面的浮叶。

在他的左手边。

是披着那件极其拉风、甚至因为这几天的招摇过市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大红圣袍的玄松子。

这位道长显然累得不轻,坐着都快睡着了。

而在顾怀的右手边。

是一身玄甲的陆沉。

这位绝世将星的死鱼眼微微低垂,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但因为连日指挥而带着的冰冷杀气,让大帐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三个人。

一个制定战略的幕后推手,一个名义上的精神领袖,一个实际掌控兵权的统帅。

这是他们在这场襄阳之战彻底爆发后,第一次坐在一起。

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顾怀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那么,是时候聊聊了。”

顾怀打破了平静。

玄松子愣了一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聊什么?”

“当然是聊……”

顾怀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襄阳。”

“你们。”

“或者说,我们--的以后。”

话音刚落。

一直低垂着眼帘的陆沉,抬起了头。

而玄松子则是猛地反应了过来。

“你终于要把这圣子名头拿回去了?”

“苍天有眼啊!”

“贫道终于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不用再穿着这身像唱戏一样的破衣服去骗人了!”

“快快快,你现在就去跟外面那些人说清楚,你才是正主,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贫道就收拾东西,立马回龙虎山修道去!”

面对玄松子的如释重负。

顾怀却没有如他所愿地点头。

“你先别急着高兴。”

顾怀看着他,淡淡地泼了一盆冷水:

“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名头,我拿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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