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恍然(2/2)
玄松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怀看着他,耐心地解释道:
“确切地说,是现在不能拿回来。因为城外的那些士卒,城内收编的乱兵,他们只认你。”
“我现在跑出去告诉他们,说我才是真的赤眉圣子,你其实是个道士,压根就不信赤眉那一套,最想干的事是赶紧跑回龙虎山--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玄松子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还等?!”
“当初在后山,你说让我顶几天;后来去了伏牛山,你让我等时机。”
“现在襄阳都打下来了!”
“我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去?!顾怀,你不讲信用!”
顾怀看着急得跳脚的玄松子,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也正是因为襄阳都打下来了,最大的坎,已经越过去了。”
顾怀此时的模样倒像是在哄孩子:
“道长,你想想。”
“之前在江陵,在襄阳,你要跟着大军四处奔波,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揭穿身份或者被哪个大帅盯上。”
“但现在,我们占据了荆襄最坚固的城池。那些赤眉的高层,已经越过襄阳去了荆襄外面。”
“你之前吃了那么久的苦,担了那么多的惊吓,现在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不应该留下来,好好享享福吗?”
顾怀看着玄松子的表情逐渐变化,继续说道:“你已经安全了,这支军队也安全了。”
“反正,又不是让你真的拿着这个名头,去和赤眉军里那些剩下的残暴头目争权夺利,一切的事情都有我来处理。”
“你只需要继续呆在这里,当好这个象征,保护这城里的军民。”
“这是多大的功德?”
“你着急什么呢?”
军帐里安静了下来。
玄松子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但仔细一想。
诶?
好像...真的是这个理啊!
他挠了挠头,坐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那...那贫道就再替你担待几天。”
“不过先说好啊,等局势彻底稳了,你必须把这名分收回去!”
顾怀微笑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果然,还是这家伙好哄。
解决完最简单的一环。
顾怀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头。
目光,极其严肃地,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陆沉。
这才是今天这场谈话,最核心,也是最艰难的部分。
顾怀的心里,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底气。
他非常清楚,在这乱世里,什么名分,什么大义,在绝对的兵权面前,都不重要。
在这几个月里,是陆沉带着这支大军,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军队里的每一个士兵,崇拜的是圣子,但真正敬畏的、听从调遣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而他顾怀呢?
从这支军队当初出江陵,顾怀就没有给过太大的帮助。
那些从事也还没来得及进行思想上的改造。
现在,这支军队已经膨胀到了数万人,占据了襄阳。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一跑到襄阳,就能大马金刀地坐在这里,对这支庞大军队的实际拥有者指手画脚?
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接受--当然,玄松子是个例外,但也仅仅只有他是个例外。
“我知道你有一些抗拒。”
顾怀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准备迎接一场极其艰难的谈判,甚至准备好了付出巨大的利益去安抚这个男人。
“毕竟...”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
还没等他把那些准备好的、“晓之以理、动之以利”的长篇大论说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沉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冰冷、沙哑。
陆沉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直直地看向顾怀。
“你不用说那些废话。”
陆沉的目光在顾怀和玄松子之间扫过,语气平静:
“这个蠢道士会听你的。”
“我,也可以继续帮你打仗。”
“兵权,军队,襄阳,你想怎么管,想怎么用,随便你。”
一旁的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陆沉:
“喂!!你个丑八怪!你说谁是蠢道士?!贫道可是堂堂...”
但没人理会他的跳脚。
顾怀愣住了。
真正意义上的愣住了。
他那经历了这么多,总是能保持运转的脑子,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就这么...简单?
他准备了无数的筹码,准备了可能发生的激烈争吵甚至夺权。
但陆沉,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拱手让了出来?
顾怀看着陆沉。
足足沉默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才问道:“为什么?”
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这个男人不仅有着军事上的极高天分,也有着极其清醒的头脑和大局观。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陆沉和顾怀对视着。
那双一直仿佛死水般的眸子里,突然,罕见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度狂热的火苗。
“我可以帮你打仗。”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陆沉冷冷地说。
顾怀点头:“你说。”
陆沉的身子极其缓慢地向前倾了倾。
他盯着顾怀的眼睛。
“我要知道...”
“那种‘天罚’的真相。”
顾怀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而陆沉的视线,一直死死地落在顾怀的身上。
这个就算是千军万马在眼前冲锋,就算是身陷绝境也难以有什么情绪波动的男人。
此时此刻,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握着剑柄的手。
竟然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紧张。
是的,紧张。
对于一个将兵法和战争视为生命、将其推演到极致的男人来说。
那种能够瞬间改变战争形态、摧毁一切阵型的力量,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毒药,也是最让人疯狂的诱惑。
他曾经尝试过分裂玄松子和顾怀,但没有成功。
他没办法改变玄松子,改变这个怜悯苍生一门心思想回山修道的道士。
所以,他知道顾怀想做什么,却有很大的可能无力阻止。
那么,他可以不在乎什么襄阳,更可以不在乎那份权柄被谁握住。
他只在乎,那种力量,到底是什么?他能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生怕,顾怀会拒绝。
顾怀看着陆沉那极度渴望却又强行压抑的眼神。
突然,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纯粹到了极点,对权力嗤之以鼻,只痴迷于自己领域的疯子。
“好。”
顾怀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沉的眼中,那团狂热的火苗瞬间亮了起来。
“我答应你。”
顾怀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比陆沉想象中更加丰厚、更加让他心动的承诺:
“我不仅会让你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甚至于。”
“如果未来条件允许,我会让你,在战场上,亲手去使用它。”
听到这句话。
陆沉那张丑陋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牵扯出了一抹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霍然站起身来。
黑色的铠甲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他没有再看顾怀一眼,也没有去看还在旁边生闷气的玄松子。
直接转身,大步朝着大厅外走去。
“等等。”
顾怀坐在椅子上,喊了一声:
“事情还没聊完,关于襄阳接下来的城防和兵力部署...”
陆沉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了一句被秋风卷进大厅的、理所当然的话语。
“我只喜欢打仗。”
“剩下的,没兴趣。”
......
大帐内又一次恢复安静。
只是这一次,少了一份剑拔弩张的紧张,多了一份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谬。
顾怀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
又看了看坐在旁边,同样是一脸茫然、还没从被骂“蠢道士”的愤慨中缓过神来的玄松子。
顾怀的脸上,也终于没忍住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道长。”
顾怀极其认真地、发自内心地问道:
“这几个月,他这种脾气...”
“你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听到这句话。
回想起这几个月和陆沉一起走过的那些路,被那个死鱼眼盯着的无数个日夜。
这位之前还在人前显圣的赤眉圣子。
鼻头猛地一酸。
眼看着这位道长委屈得快要掉下眼泪来。
顾怀没有再继续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十分明智地打住了话茬。
他将目光从玄松子身上移开,挑起了军帐的帘子,看向了外面。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帐前飘过,带来了几分属于初秋的萧瑟与凉意。
“已经八月了。”顾怀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玄松子吸了吸鼻子,强行把对陆沉的满腹牢骚压了下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八月初三了。”
顾怀的视线越过了那残破的城墙,越过了满目疮痍的战场,直直地投向了南方。
那是江陵的方向。
他那双在过去这段时间,充满了冷意的眼眸,在此刻,终于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渐渐柔和了下来。
“我要先回江陵一趟。”顾怀轻声说道。
“回江陵?!”
玄松子纳闷道:“襄阳还是个烂摊子,城里城外几十万人,陆沉又只管打仗不管事,你这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这襄阳怎么办?!”
他还想继续倒些苦水。
但话到嘴边,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和顾怀的相逢,一切都起源于...
玄松子脸上划过一丝恍然,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点了点头。
“是该回去了。”
玄松子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衫的年轻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一转眼都过了这么久...你的婚期已经近了。”
顾怀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好在,襄阳和江陵并不算太远。”他说。
军帐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的安静,没有了那种算计天下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
“这乱世啊...”
玄松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摇着头苦笑:“还真是荒谬得让人觉得好笑。”
“外面那些大帅,为了一个襄阳,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几十万人死在这城墙根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你呢?”
“你一手把荆襄九郡的天都掀翻了,现在又轻描淡写地把这最大的果子给摘了。”
“结果,不在这襄阳城里称王称霸,建章立制。”
“反而是要赶回去安安稳稳地结个婚?”
面对玄松子的调侃。
顾怀并没有反驳。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已经凉透的残茶。
“道长,我早就说过,我这个人没什么拯救苍生的宏愿。”
顾怀轻声道:“但如果连一个安宁的家,连一场不受乱兵惊扰的婚礼都无法保证。”
“那我费尽心思掺和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
顾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襄阳这边,很多事情我都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安排好以后的路,眼下的话,就暂时先按照我留下的政令去做就行。”
“至于我。”
顾怀拄着木拐,向着军帐外走去。
秋日里难得的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洒在他的肩头。
“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