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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前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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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的光线很暗。

粗大的树冠将深秋原本就微弱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大刀营的老弱病残们,就蜷缩在这片阴暗潮湿的林地里。

没有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爱哭闹的孩童,此刻也被母亲死死地捂在怀里,只能发出细若游丝的呜咽。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大声喘气。

甚至,连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树林边缘,打听一下外面那连绵数十里的赤眉大营到底烧成了什么样,去看看襄阳城的战事到底结束了没有...他们都不敢。

之前那一幕幕留给他们的阴影实在太大了。

秦昭按着腰间的横刀,面无表情地走过一顶顶用破布和树枝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窝棚。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

目光在这群跟着她逃出生天的人们身上一一扫过。

还好。

因为逃得果断,没有被卷入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并,营地里并没有增加什么新的伤员。

只有几个在奔逃中崴了脚、划破了皮的,都已经简单包扎过了。

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但...

秦昭的目光,落在了营地中央那几个干瘪的粮袋上。

就快断粮了。

逃跑的时候太匆忙,为了保证速度,所有的重辎重全都扔了,每个人身上带的干粮,本来就只够吃几天。

而现在,已经过了五天。

在这荒山野岭里,几百张嘴要吃饭。

没有粮食,等待他们的,依然是个死。

秦昭停下了脚步。

她走到营地边缘的一棵参天古树下,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有着一道淡淡刀疤、平日里总是显得凶狠而坚毅的脸庞上,此刻终于浮现出了一层深深的疲惫。

她慢慢地滑坐下来,将后背靠在那粗糙的树干上。

冰冷的铠甲硌着她的骨头,很疼。

但她连调整一下坐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叶。

她真的太累了。

从带着寨子里的乡亲们下山,被赤眉军裹挟,到在襄阳外围搜集粮草,被逼运送到前线、管伤兵营,再到几天前的亡命狂奔。

她就像是一根被绷到了极致的弓弦。

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将军”模样,因为如果连她都垮了,这几百号人就真的散了。

可是,她该怎么带着这些人继续活下去?

乱世如洪炉。

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们这群既是山贼又是残兵的容身之所?

就在秦昭闭上眼睛,任由那种走投无路的窒息感将自己渐渐淹没的时候。

突然。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营地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秦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豁然睁开眼睛,手掌瞬间按紧了刀柄,几乎是本能地就要站起身来呵斥。

这个时候暴露位置,如果引来外面的溃兵怎么办?

但她刚刚直起身子,动作又停住了。

因为那片嘈杂声里,并没有惊恐,没有绝望。

反而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营地里,久违的...活人气。

秦昭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重新靠回了树干上。

算了。

她疲惫地想。

有点人气,总比所有人都在这阴暗的林子里,一声不吭地默默等死要好。

“在想什么?”

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身旁响起。

秦昭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就像是见了鬼一样,霍然转过头。

就在距离她不到两尺的落叶上。

一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那里。

他看起来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并没有拄着那根木拐。

原本那身沾满了伤兵营各种可疑血污的粗布短打,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

白得刺眼,白得与这片充斥着绝望和泥泞的树林格格不入。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秦昭呆呆地看着他。

她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这一刻,当这个男人褪去了“账房先生王腾”那层落魄的伪装,重新换上这身代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矜贵与从容的白衣时。

她才恍然发觉--这才应该是他的模样。

秦昭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这道白衣身影来时的方向看去。

营地中央。

二狗正站在一个木桩上,被一大群汉子和老少围在中间。

他手里居然抓着半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烧鸡,一边撕扯着油汪汪的鸡腿,一边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

周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发出几声倒吸凉气的惊呼,还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秦昭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坐在身旁的这个男人。

“你们...”

顾怀看着她,眼底依然是那种平静如水的温和。

“事情都解决了。”

他淡淡开口。

这样啊。

秦昭没有去细问,你不是要去见某个人吗?

你不是想止住襄阳的战乱吗?

所以到底是赤眉军的火并解决了?还是官兵杀退了赤眉?还是襄阳城外那几十万发了疯的流民杂兵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这个级别的草寇能够去打听的。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子。

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就好。”

她轻声说道。

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既然他说解决了,那就一定是解决了。

大刀营,彻底安全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抬起头,看着顾怀。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顾怀微微一怔。

他似乎没有料到秦昭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顾怀反问。

“你从来都不是个简单的落难书生,对吧?”

秦昭的目光在这个男人那身白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洗去了污渍和狼狈、显得格外俊朗的脸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我能看出来。”

“你终究和我们这种山贼,不是一类人。”

龙不与蛇居。

一个能在这几十万人的修罗场里翻云覆雨,永远那么敏锐且冷静的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跑来襄阳游学结果断腿等死的简单书生?

顾怀想了想。

他没有因为秦昭的直白而生气,只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真的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乱世,被逼着为了活命而一步步往上爬的现代人。

他没有穿越到任何显赫的门阀,也没有继承什么滔天的权势,他睁开眼睛就是福伯搀扶着他逃难,他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江陵那个小庄子里,一刀一枪、一笔一划攒出来的。

“但你终究是要走的,不是么?”

秦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与冷漠。

“不管你是怎么沦落到那步田地,被我们捡回来的。”

“现在你的伤好了,外面的事情你也摆平了。”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这很公平。”

顾怀看着她这副浑身长满刺的模样。

倒也没有生气--他知道,这是底层人在面对上位者时,为了保护自己那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而本能竖起的防线。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他说道:“嗯...不过,关于我要走这件事,这个我不反驳。”

他坦然地承认了。

“我是要回去了,而且我也觉得,现在的大刀营,应该也不会缺我这么个账房先生了。”

秦昭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重新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驱赶某种没来由的失落。

是啊,他当然要走。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只是偶尔掉进了泥潭里,被他们这群泥鳅碰巧捞了一把。

现在泥痕干了,自然要回到岸上。

虽然这些时日他帮了自己这群人很多。

虽然会感觉有他在无论什么处境都好像能找到生路。

但难道还指望他真留在这烂泥坑里,跟着他们一起受罪吗?

顾怀也沉默了。

树林里,只有远处二狗那夸张的吹嘘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了许久。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顾怀才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么?”他问。

秦昭没有睁开眼睛。

“赤眉军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迷茫:“外面的世道也越来越乱,等过两天风头过去了,我应该会带着他们...回山里吧。”

回到那个虽然贫瘠,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的深山山寨里。

“然后呢?”

顾怀的声音依然平静,“继续看着他们在山里饿死?”

“还是带着他们下山,去打家劫舍,去抢那些同样活不下去的流民?”

秦昭猛地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死死地瞪着顾怀,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痛了的愤怒。

“这世上没人想当坏人!”

她咬着牙,第一次在顾怀面前失态成这个模样:

“如果我们有地种,有饭吃,谁愿意去干那种勾当?”

“我们只是...没得选!”

面对她的愤怒。

顾怀并没有退缩,他的眼神依然温和。

“我知道。”

他说。

“我也没有要站在什么道德高处来谴责你们的意思。”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怀看着那片被树叶切割的灰色天空:

“以后的荆襄,因为襄阳的易手,也许会变得更好,也许会变得比现在更乱。”

“但在乱世里,当山贼,实在没有什么前途。”

“好的一点是不用担心大乾朝廷会剿匪了,但四处散落的赤眉为了抢地盘,或许会吞并你们,而贫苦的流民身上也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

“就靠着那几座山头和一座山寨,你能养活这些人多久?你能让他们娶妻生子,让他们有病能抓药,有衣服能御寒?”

秦昭语塞。

她知道顾怀说的是实话。

顾怀想了想。

他终于决定,抛出他这次特意回来寻找秦昭的真正目的。

“其实,我之前在伤兵营的时候,就想让你们去江陵。”

顾怀放慢了语速,字斟句酌地说道: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在江陵那边,还算有些家底。”

“我在那里有个庄子,也有一些...产业。”

没有人回应他。

秦昭的身子僵了僵。

她转过头。

用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衣、俊朗不凡的男人。

一个有钱有势的年轻大户。

在脱离了危险之后。

特意跑回难民营里,找到一个曾经救过他的女山贼。

开口闭口就是“我在江陵有家底”,“我有个庄子”,“我想让你跟我去”。

这听起来...

秦昭从来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人。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山贼,见惯了那些因为几斗米就能把女儿卖到窑子里的惨剧。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对女人抛出这种条件。

目的只有一个。

“你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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