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现状(1/2)
顾怀睁开了眼睛。
已经习惯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和湿冷不见了。
身上盖着的,是柔软的棉布被面,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的清爽和干净。
身下是铺着厚厚垫褥的宽大木榻,干净,整洁,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乱世的泥泞与狼狈。
窗子支起了一半。
秋日早晨带着几分凉意的微风顺着缝隙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
隐隐约约的,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听到庄民们早起上工时互相打招呼的鲜活人声。
顾怀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雕花的承尘,有些发愣。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从被带出江陵开始,杀人,逃亡,跳河,在绝境中求生,在十几万人的绞肉机里挣扎求存。
直到这一刻,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醒来,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疲惫才像是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真不想起床啊。
顾怀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还是强撑着身体,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刚准备伸手去拿搭在屏风上的衣服,自己去打水洗漱。
“吱呀--”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水绿色布裙、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少女,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顾怀的手僵在了半空,整个人怔住了。
一直以来,哪怕庄子已经发展起来,哪怕他已经是能够左右江陵局势的大人物,他的生活起居也都是自己打理。
他的身边除了负责安全的亲卫,从来没有特意安排过什么下人伺候。
少女端着水盆走到木架前放下,转身拿过毛巾正准备浸水,余光一瞥,这才发现顾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她。
“啊!”
少女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公...公子恕罪!奴婢吵醒公子了!”
“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我已经醒了。”
顾怀揉了揉眉心,披上衣服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又局促的少女:“谁让你进来的?”
少女站起来,依然不敢抬头:“回公子,是...是福伯安排的,福伯说,公子既然回来了,主宅这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冷清,况且...”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下去:“况且公子马上就要大婚了,少夫人是县令千金,若是嫁过来连个使唤的丫头都没有,会...会被人看轻的。”
顾怀愣了一下。
随即,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他本能地有些不习惯这种被人贴身伺候的感觉。
但他想了想。
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让人退下。
这年头,就是这样的。
是啊,自己可以不在乎排场,可以骨子里还留着后世那种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但陈婉不行。
堂堂县令千金,大家闺秀,嫁到这城外的庄子里来,若是连日常起居都要自己动手,那确实说不过去。
而且。
顾怀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也明白。
随着庄子越来越大,自己也总不能一直这么特立独行下去。
庄子里的人也希望能看到自己这个上位者的威严与体面--这本身就是一种与有荣焉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顾怀走到水盆前,伸手试了试水温。
“奴婢叫小草。”
少女见顾怀语气温和,没有要责罚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一些,连忙上前帮着拧干了毛巾,递了过去。
“你是庄子里的人?”
顾怀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那股温热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是。”
小草轻声回答:“奴婢的爹是农耕三队的,在孙主管手下干活,这次主宅招人,福伯说必须得是知根知底的庄户女儿,奴婢就报名选上了。”
“工分怎么算的?”
提到这个,少女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雀跃和自豪。
“主宅的侍女,每个月的工分可高了呢!比奴婢的阿爹在地里干活还要多!”
“而且啊,每个月还发两身新衣裳,连头上的绒花都是供销社里最好的那种。”
顾怀擦完脸,坐在了梳妆台前的那张椅子上。
小草十分熟练地拿起木梳,站在顾怀身后,小心翼翼地帮他打理着因为有些散乱的头发。
木梳划过头皮,力道适中,确实比自己胡乱扎个发髻要舒服得多。
顾怀看着铜镜里的年轻人,顺着她的话随口问道:
“大家最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小草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铜镜里那张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脸庞上,绽放出了一抹极其明亮、发自内心的笑容。
“回公子,好,大家都过得太好了!”
小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欢快与满足:“公子您不在的这一个月,秋收已经开始了,大家都说今年的年景特别好,谷仓都快堆不下了。”
“供销社里有了好多新东西,而且盐巴和油的兑换工分还降了,现在庄子里,只要是不偷懒的,家家户户隔三差五都能吃上一顿肉。”
“对了,工程队那边又开始建第四片居住区了,听说这次的房子建得更大,窗户上都打算给糊上透光的纸呢!”
她一边梳着头,一边如同倒豆子一般,将庄子里的新鲜事一件件说出来。
那语气里的自豪,仿佛她说的不是一个庄子,而是一个人间仙境。
顾怀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听着这琐碎却又充满了生机的闲谈,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你是哪里人?”他问道,“听口音,不像是江陵本地的。”
铜镜里,小草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
“奴婢是青州人...是两个月前来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和庆幸:“那边遭了兵灾,又闹了旱,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
“爹带着娘,还有我五岁的弟弟,一路往南逃。”
“逃荒的路上,没吃的,没水喝,娘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了我和阿弟,自己饿死在了路上,后来...阿弟也没熬过来。”
“一家四口,走到江陵城的时候,就只剩下奴婢和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顾怀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少女正在极力压抑着呼吸,不让眼泪掉下来。
在乱世,这样的故事太多了。
“后来呢?”顾怀轻声问。
“后来...”
小草吸了吸鼻子,重新开始梳理长发,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最深沉、最纯粹的感激。
“那时候,爹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奴婢以为...我们都要死了。”
“是公子给了我们活路。”
“喝到那一碗粥时,爹抱着奴婢哭了很久。”
“现在,爹在农耕队干活,不仅能吃饱,还能攒下工分,奴婢也能在主宅伺候公子,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顾怀静静地听着。
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看着铜镜里那个小丫头倔强的脸庞,轻轻地点了点头。
“头发梳好了,公子。”
小草熟练地用一根玉簪将顾怀的头发固定住,退后了半步。
清晨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屋子里,正好打在顾怀的身上。
白衣胜雪,黑发如墨。
小草看着眼前这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年轻公子,一时之间,竟然看得有些痴了。
脱口而出道:
“公子,您真好看。”
“少夫人嫁过来,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的。”
顾怀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起来:
“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推开房门,向着屋外走去。
......
刚走出房门,站在主宅的院子里。
顾怀就愣住了。
昨天他是傍晚才回到的庄子,一回来就被福伯和李易他们围着,加上身体疲乏,匆匆吃了一口饭便睡下了,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
现在,借着明媚的阳光。
他才发现。
这原本破败陈旧、被他买下来后就一直没怎么翻修过的主宅。
已经完全变了样。
不,更像是推倒重建起了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深宅大院。
青砖白墙,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地面不再是夯土,而是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连廊曲折,假山池沼点缀其间,甚至在院子的正中央,还移栽了一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高大桂花树,此时正开得热烈,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
而在那高高的挑檐下,廊柱之间,已经悄然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红绸如瀑布般垂下,将这座新建成的宅邸装点得喜气洋洋。
看来这一个月,庄子里的人们为了他的婚事真是费尽了心思...
一股淡淡的暖意,涌上了顾怀的心头。
他沿着焕然一新的游廊,向着前院的议事厅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和侍女纷纷驻足行礼,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推开议事厅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
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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