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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回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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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三。

江陵城外,十里亭。

秋风缓缓。

官道的尽头,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缓缓现出轮廓,护卫着一辆马车。

而在长亭的这一头。

早就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却又鸦雀无声。

李易、福伯、杨震、沈明远...

庄子里的主心骨们,此刻全都站在这里。

消息是几天前快马送回庄里的。

当得知那位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年轻公子,平安无事,而且正在回江陵的路上。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刻顾家庄的场面。

不知道有多少人一扫这些时日来的阴霾,露出了笑容。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稍微用力一点,那支队伍就会消失不见。

马车停下。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顾怀有些费力地走下马车,那一身干净的白衣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急着走过来。

而是静静地站定在原地。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们憔悴的神色,看着他们强压着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我回来了。”

极其平静的四个字。

却让所有人的表情,在瞬间崩了。

“少爷...”

福伯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

这位在庄子里强撑了一个月的老管家,此刻双腿一软,几乎是扑跪在地上,抱着顾怀的腿嚎啕大哭。

“您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老奴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啊!”

顾怀弯下腰,伸手将老人用力扶了起来,仔细端详着那张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脸。

“别哭,福伯。”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着老仆的眼泪:“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吗?只是受了点轻伤,死不了的。”

他轻轻拍了拍福伯的后背,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福伯你瘦了,这一个多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福伯紧紧地抓着顾怀的手腕,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老泪纵横:“只要少爷回来,老奴吃什么都香...”

“那就好。”

“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家那边,没因为我不在,就悔婚吧?”

福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准备好了!全都准备好了!就等少爷回来,八月十五,如期大婚!”

顾怀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的李易。

年轻的书生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陷,胡茬凌乱,那身原本合体的青衫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这一个月,庄子没乱吧?”顾怀问。

“回公子。”

李易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田地未荒,工坊未停,人心未乱。”

“庄子,一切如常!”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易单薄的肩膀。

“辛苦你了。”

“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看来,以后就算我真的不在江陵,这些事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李易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打断了他:

“公子慎言!”

“所有人都盼着公子回来,学生...学生只想抱着纸笔站在公子身后,公子若是再乱跑,学生这副肩膀,真的扛不住了。”

顾怀哑然失笑。

“好,好,不乱跑了。”

他看向杨震。

满脸虬髯的汉子倒是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只是甲胄铿锵地走上去,用力地拍了拍顾怀的肩膀。

“回来就好。”他说。

“是啊,回来就好,”顾怀感叹一声,“其实,真的只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杨兄你们了...”

杨震静静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我在军营里,其实想过这件事。”

他轻声说:“如果你真的回不来...我会做什么呢?是像以前一样,孑然一身,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还是带着团练和城防营,去襄阳找你,哪怕掘地三尺,也要试一试?”

顾怀嘴角微挑:“那答案呢?”

杨震坦然道:“可能是走过的路太多,实在有些累了,一想到还要往南走,就打心眼里觉得还是留下来更好。”

这个一向沉默冷硬,却又忠诚果敢的汉子,走过了大半个大乾。

然后也终于,找到了他想一直停留的地方。

顾怀没有多说什么,或者说对于当初路过那间破屋,然后一直陪伴他走到今天的杨震,实在是不需要说什么矫情的话。

生死之交,尽在不言中。

最后,顾怀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边缘,神色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局促的沈明远身上。

“躲那么远干什么?”

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明远浑身一震,快步走上前来,先是长长地作了个揖,然后,有些不安地抬头。

“公子。”

“今天是您回来的大喜日子,但有些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我这一个月,没管好自己的心。”

“我想,让公子再设两个副掌柜...将账目和钥匙分开管...”

只是简短的两句话,顾怀就知道在沈明远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个手里握着金山银山,而主公却生死未卜的商人。

贪念,逃跑,恐惧,挣扎。

这是人之常情。

而此刻,沈明远没有带着钱跑路,反而还站在这里,甚至主动请辞交权。

这也说明了他的最终选择。

他战胜了自己心里的那头名叫贪婪的野兽。

“好,我知道了。”

顾怀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让沈明远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意味着,公子原谅了他。

他退到一旁,只觉得这一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重量,终于在这一刻被搬开了。

在场的还有很多人,孙老、老何、庄子里的青壮骨干...

顾怀笑着对他们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去一一叙旧。

只是转过身,面向着江陵的方向。

微风拂面。

没有襄阳城下那惨烈的血腥味,也没有伏牛山密林里的压抑、阴冷和窒息。

只有淡淡的桂花香,和烟火气。

“走吧。”

顾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同时涌上心头。

“我们回家。”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

大队人马簇拥着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顾家庄。

消息早就传开了。

整个庄子都沸腾起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涌向了庄子大门那条宽阔的水泥路。

人山人海,在那辆马车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公子回来了!”

“公子平安!”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无数张带着淳朴笑容的脸,无数双激动的眼睛,爆发出了最真挚的热情。

霜降骑着马,跟在马车的侧后方。

他那一身在襄阳换上的新黑衣,已经洗去了所有的血迹。

但他整个人,却显得与这喧闹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看着那高大的水车,看着那连绵的盐池,看着那一排排熟悉的水泥平房,看着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看着扩张了许多许多的庄子。

这里是家。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队伍终于进了庄子的内院。

喧闹声不仅没有落幕,反而越发高涨起来。

马车停稳。

就在霜降准备翻身下马,继续护卫的时候。

连廊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黑衣少年。

是“立春”。

二十四节气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平时最沉默的一个。

立春走到霜降的马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霜降,然后又指了指暗卫大院的方向。

最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站在了原本属于霜降的护卫位置上。

交接。

霜降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刚刚走下马车的顾怀。

顾怀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意思很明显。

--去吧。

霜降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跳下马。

对着立春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过身,朝着暗卫大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他跑了起来。

......

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静。

脚下的水泥路平整坚硬。

但他却觉得每走一步,心就跳得越来越快。

“扑通,扑通。”

像是有人拿着一面鼓在胸腔里死命擂动。

突然,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支射偏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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