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回家(2/2)
公子被套索拖下马背的瞬间。
伏牛山深处,公子满身鲜血,毫不犹豫跳进大河的背影。
他在河水里绝望的挣扎,和在河滩上如同死狗一样的痛哭。
他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把公子,给弄丢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公子没有在那场大河里活下来,如果公子真的死在了襄阳的乱军之中。
现在的顾家庄,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就是他。
就是他那不够快、不够准的第一箭。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刺痛了眼角的伤痕。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直至呆愣在原地。
他就这么走走停停。
不知过了多久,暗卫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霜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外,像是一座僵硬的石雕。
他不敢推门。
他甚至想转过身,想摆脱这沉重的愧疚。
“吱呀--”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
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缝里洒出来,有些刺眼。
霜降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
一道小小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从门里冲了出来。
“阿哥!”
软糯、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个小小的身躯,狠狠地撞进了霜降的怀里。
霜降被撞得后退了半步。
他本能地伸出双臂,接住了那个身影。
怀里的重量,比他离开时重了不少。
穿着干净整洁的棉布裙子,头发梳成了两个可爱的小发髻,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过年时看到的丸子。
“阿哥!”
小丫头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终于回来了...”
“他们都说你和公子去很远的地方了,可是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霜降的身体僵硬着。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妹妹。
看着那张在乱世里奇迹般重新焕发生机的笑脸。
眼眶。
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着手,轻轻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嗯。”
他听到自己发出了极其沙哑的声音:
“阿哥回来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看向那扇敞开的大门。
院子里。
站满了人。
二百多个穿着黑衣的少年少女,齐齐把目光投了过来。
能看出来,有刚从演武场下来的,手里还拿着木刀;有正准备去饭堂的,手里端着碗。
当然也会有因为任务,没能回来的。
但大部分人,都齐了。
小满坐在连廊下,手里的书卷已经放下了。
惊蛰靠在柱子上,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此刻却难得的有了些柔和。
谷雨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正温柔地看着他。
而在谷雨身边。
是那个永远抱着双臂、永远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的清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外的霜降身上。
没有指责。
没有愤怒。
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是你把公子弄丢了,是你让公子身陷险境”的仇恨。
妹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牵起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跨过了那道门槛。
“我...”
霜降张开嘴,声音干涩。
“我没有保护好公子...”
“我的第一箭射偏了...”
“在河滩上,我没有抓住他...”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语无伦次,眼底的自责和愧疚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
“是我没用...”
“公子遭那么多罪,都是因为我...”
他猛地跪了下去。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极其有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清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死死地扣住霜降的肩膀,硬生生地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你这是干什么?”
清明的声音依然那么冷淡,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强压下去的欣慰笑意。
霜降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是合格的暗卫,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公子...”
“闭嘴。”
清明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盯着霜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身上那件新换上的黑衣下,隐约透出的、横七竖八的伤痕。
清明突然抬起另一只手。
握紧成拳。
并不重地,在霜降的胸口捶了一下。
“暗卫没有需要下跪的规矩。”
清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何况,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霜降愣住了。
“你追了几百里。”
清明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把命豁出去了。”
“你把那个掳走公子的畜生,送去见了阎王。”
清明猛地用力,将霜降一把拉进怀里,给了这个少年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
“干得漂亮。”
清明贴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然后,欢迎回家。”
霜降的身体僵住了。
他呆呆地任由清明抱着。
直到清明松开手,退后一步。
谷雨走了上来。
这位温婉如水的少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擦去霜降脸上的泪水和灰尘。
她的动作那么轻,眉眼里满是心疼,嘴角挂着最温暖的笑意。
“回来就好。”
“食堂里的婶婶特意给你做了顿饭,说是要感谢你把公子找回来,你一会儿先吃饭,再去洗个热水澡,我重新给你把身上的伤口包扎一下。”
小满放下了手里的书,隔着人群,远远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惊蛰走了过来,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别那样看着我,大家凑钱买的,云间阁里的东西真是死贵,便宜你了。”
四周的少年少女们,也渐渐围拢了过来。
一张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责怪。
只有最纯粹的喜悦。
“霜降哥,你太厉害了!”
“听说你一个人射死了好多个贼寇?下次教教我怎么开那种硬弓呗!”
“霜降哥,你不在的这几天,你妹妹可想你了,饭都吃得少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
叽叽喳喳的喧闹。
霜降站在人群中央。
他突然懂了。
没有责怪。
因为在这些同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同样把公子当做光和天的孤儿们心里。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路的凶险。
他们更清楚,如果没有霜降发了疯一样的追索,如果不是他死咬着那些人不放,如果不是他坚持到了最后。
或许,故事的走向会有那么一丝不同。
在这座院子里。
所有人的命都是公子的。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霜降已经替他们所有人,把这条命,拼到了极致。
微风吹过院墙,带着初秋的凉爽。
头顶上的天空,很蓝,很干净。
所有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没有一句道谢。
但此时此刻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抹笑容,都仿佛在整齐划一地对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说:
谢谢你。
谢谢你,把公子,带了回来。
霜降低下头。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然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这个曾经在山林里与野兽搏命、曾经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襄阳乱世里行走寻找着的少年郎。
咧开嘴。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干净、明亮的笑容。
“嗯。”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回道: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