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前路(1/2)
红色的锦被下,一截如白藕般的手臂轻轻探出。
初秋清晨的空气里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凉意,感受到那一丝微凉,那截手臂又像是受惊一般,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陈婉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是正红色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床幔。
有一瞬间的恍惚。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极其平稳、极其匀称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
顾怀就躺在她的身边,还在熟睡。
褪去了白天那层总是深不可测、运筹帷幄的冷硬,此刻的他,眉眼舒展,那张原本就俊朗的侧脸,在透过窗户纸洒进来的微光中,显得有些柔和。
陈婉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侧着身子,看着这个男人的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这个男人,从昨晚那杯合卺酒开始,就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她的夫,她的天。
昨夜的温存与疯狂还在脑海中闪烁,陈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绯红。
她咬了咬下唇,伸出白皙的手指,想要去碰一碰顾怀高挺的鼻梁。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刹那。
顾怀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没有刚睡醒的迷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在瞬间的警觉过后,迅速化作了一片温和。
“醒了?”
顾怀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慵懒。
陈婉的手僵在半空,像是做坏事被抓住的小孩,耳根瞬间红透了。
但她并没有慌乱地躲闪,而是顺势将手掌贴在了顾怀的脸颊上,轻轻“嗯”了一声。
顾怀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
顾怀松开手,坐起身来。
“该起了,总不好一直赖床。”
陈婉点了点头,也跟着坐了起来。
随着床幔被挂起。
那种只属于女儿家、只属于夫妻两人私密空间里的娇羞与柔弱,被陈婉极其干脆地收敛得干干净净。
当她穿上那身烟紫色云锦长裙,坐在梳妆台前的那一刻。
那一丝羞涩和慵懒被她迅速收敛,她又变成了那个端庄、冷静、无可挑剔的县令千金,顾家如今的主母。
“来人。”
陈婉对着门外轻声唤了一句。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不是昨天的那个小草。
而是陈婉的贴身丫鬟小翠,带着四个从陈府陪嫁过来的嬷嬷,以及四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二等丫鬟,鱼贯而入。
铜盆,热水,毛巾,青盐,牙粉,梳篦。
每一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样物件,低着头,脚步轻得听不见半点声音。
“少夫人。”
嬷嬷和丫鬟们齐齐屈膝行礼,规矩严明,丝毫无损。
顾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便化作了了然的笑意。
这,就是底蕴。
在此之前,顾家庄虽然有钱,有粮,有兵,但在生活起居和内部规矩这种细微之处的底蕴,依然还是太浅了。
福伯虽然尽心,但他毕竟只是个老仆,管不来高门大户后宅里的那套森严法度。
不过没关系。
陈婉不仅只是带来了一个名分。
更是将那种百年诗书传家、官宦门第才有的秩序和规矩,也带了过来,这些属于后宅的东西,她自然会一点一点地把它撑起来。
决不让别人看轻了顾怀半分。
小翠走上前,麻利地伺候陈婉梳洗。
两个嬷嬷则走到顾怀身边,恭恭敬敬地接过他换下的寝衣,伺候他穿上今日见客的常服。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没有人在主子面前多说半句废话,连端水倒茶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利落。
陈婉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小翠为她梳理发髻。
她透过铜镜,看着顾怀。
“主宅,有些太冷清了。”
“我带了些人过来,以后后宅的这些琐事,夫君便不用再操心了。”
顾怀理了理袖口,看着镜子里的陈婉,笑了笑。
“那就有劳夫人了。”
从一开始,顾怀就知道,陈婉不是花瓶,她有能力打理好这座庄子的后宅,顾怀自然也就乐得做个甩手掌柜。
用过早膳。
顾怀站起身,看向陈婉:“走吧,带你出去转转,看看咱们以后的家。”
陈婉点了点头,顺从地跟在他的身边。
......
初秋的阳光洒在平整的水泥路上。
顾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负手而行。
陈婉走在他的身侧落后小半步的地方,紫裙摇曳,步摇轻晃。
两人并肩走在庄子里,男的俊朗如玉,女的绝美端庄。
仿若一对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所过之处。
无论是扛着锄头下地的农户,还是推着独轮车运送物料的青壮,又或者是巡逻的护庄队。
所有人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发自内心地立在路旁行礼。
“公子好!少夫人好!”
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喜悦。
陈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但越往庄子深处走,她原本平静的心底,也慢慢掀起了些波澜。
她来过一次这个庄园。
但是。
几个月过去,这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平整到连一丝泥泞都没有的灰白色道路。
远处那犹如棋盘般整齐划一、规划得清清楚楚的居住区。
一望无际的、被巨大的水车灌溉着的农田,被风掀起的金色波浪。
还有那被高墙围起、日夜喷吐着黑烟、发出震耳欲聋锻打声的后山工坊。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废墟上缝缝补补勉强建起来的庄园了。
而是,一座自给自足、生机勃勃、且充满了极其恐怖的潜力的...小城?
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顾怀笑了笑:“是不是感觉变化有些大?”
“的确。”
陈婉轻声道:“很不可思议,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
“夫君,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怀摇头:“不对,不应该问我怎么做到的,应该问,他们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看着那些田垄里的农夫,喊着号子的工匠,轻声道:“我不过是制定了一个方向...真正让这里产生变化的,是他们,这也是我想让你知道的,在这座庄子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和奴隶,每个人都在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在感谢我,而我,也要感谢他们。”
陈婉静静地听着。
仍然是完全有悖于这个时代上下阶级观念的一番话...但出身名门的陈婉却并不觉得顾怀这样说是在自降身份。
因为,她的夫君,已经用事实证明了,在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时候,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在这江陵城外,硬生生地打造出了一个世外桃源。
“其实,庄子里还有很多规矩和运转的法子,你刚来,可能看着会有些眼生。”
顾怀看着她,温和地说道:“不着急,慢慢去了解,慢慢去适应。”
“庄子的内账,以后我会慢慢交到你手里,主宅的人事调配,也都由你说了算。”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权。
让陈婉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感动。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假意客套。
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只要是夫君的基业,婉儿定会替夫君守好,绝不让后院起一丝波澜。”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庄子地势最高的一处凉亭里。
站在亭中,微风拂面,可以将大半个顾家庄的繁荣景象尽收眼底。
顾怀看着下方那些忙碌而充实的人群。
突然,他转过头,看向陈婉。
“婉儿。”
“嗯?”陈婉偏过头,侧脸在阳光下白皙如玉。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顾怀问得很认真:“是就这么留在江陵,做富贵无忧的太平翁媪,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婉看着他。
那双聪慧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疑惑。
她知道,顾怀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这种问题。
这必然是关乎到未来走向的重大抉择。
“夫君有话,不妨直言。”
陈婉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顾怀走到她对面坐下。
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严肃与深沉。
“严格意义上说,襄阳现在在我手里。”
他开口了。
虽然语气很平淡,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听到的人都目瞪口呆。
他将这件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一直说到他是怎么冒险拿下了那座城池。
陈婉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她并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顾怀看着石桌上的纹理,眉头微微皱起:
“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襄阳和江陵,完全不一样。”
“江陵...是我的基本盘,秩序井然,百业待兴,一切都在朝着繁荣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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