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白衣天子 > 第153章 前路

第153章 前路(2/2)

目录

“可是襄阳...”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尸积如山、大火焚城的惨状。

“襄阳刚刚经历了几十万赤眉军和官兵的惨烈火并。”

“整座城,已经被打成了一片白地。”

“百姓死伤枕籍,十室九空;经济彻底崩溃,商铺府衙被焚毁一空;所有的行政系统、官员、大户,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眼下,仅仅只是靠着两个人,还有收编的几万乱兵,在强行维持着最后的一丝秩序,不至于让整座城池陷入崩溃。”

顾怀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而且,这只是内忧。”

“外患更甚。”

“很多赤眉大帅涌向了中原,但随时可能会杀个回马枪;而大乾朝廷的平叛大军,也一定会把这座如今还打着赤眉旗号的重镇,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顾怀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陈婉的眼睛。

“所以,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现在摆在了我的面前。”

“这座襄阳城。”

“不仅不能给江陵、给这座庄子提供任何的金钱、粮草和帮助。”

“反而,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它需要江陵这边的粮食去救济灾民,需要江陵这边的钱财去重建城墙和房屋,需要江陵这边的人才去重新搭建行政班底。”

“加上两地相隔几百里,交通不便,物资运输在乱世中损耗极大。”

顾怀身子向后靠在柱子上,语气极其平静:

“我回来第一次议事的时候,李易、杨震他们,都表达了极大的担忧。”

“在他们看来,强行吞下襄阳这个烂摊子,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很有可能会把江陵大好的局面给活活拖垮。”

“放弃襄阳,紧闭江陵大门过安稳日子,是目前庄子里绝大多数骨干的想法。”

顾怀说完,便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任何倾向。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案卷,将所有的利弊极其客观地铺陈开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

他还没有做决定。

他想要知道陈婉的意见。

知道这个刚刚过门、也是这座庄子唯一女主人的女子的意见。

陈婉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思索着,脑海中,无数的信息、以及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大乾局势,慢慢融合在一起。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面对这庞大难题的怯懦和犹豫。

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甚至透着一股隐隐锋芒的决绝。

“不能放弃。”

陈婉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一定要稳住襄阳!”

顾怀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道:“为什么?”

“你也听到我刚才说的了,那是个会把江陵拖垮的无底洞。”

陈婉坐直了身子,属于名门千金、大家闺秀的见识与格局,在这一刻彻底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易他们算的是账。”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得失,却没有看到更多。”

“夫君,赤眉溃散涌出荆襄,说明这乱世不是快结束了,而是才刚刚开始,而且必然会愈演愈烈!”

“江陵虽然富庶,虽然有夫君的心血。”

“但江陵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如果朝廷能收复荆襄还好,可若不能呢?我们偏安一隅,等到天下彻底大乱,江陵就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江陵,绝对不能成为一座孤岛!”

见顾怀没有出声反驳,而是充满了鼓励地微笑着,她的目光微亮,继续说道:

“而襄阳,是什么地方?”

“是荆襄九郡的咽喉,是南控荆楚、北扼中原的天下重镇。”

“历朝历代,得襄阳者,进可逐鹿中原,退可保江南半壁江山!”

“所以,只有襄阳这道坚固的屏障顶在前面,江陵才能安安稳稳地做大后方,才能安心地发展,繁荣起来!”

“这是战略上的唇齿相依,岂能因为一时的钱粮消耗而轻言放弃?”

陈婉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她最核心,也是最毒辣的最后一个观点。

“更何况。”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怀:

“夫君说襄阳是一片白地,行政崩溃,大户死绝。”

“但在妾身看来。”

“这,恰恰是它最无与伦比的价值所在!”

顾怀的笑意越来越盛:“哦?”

“不破不立!”

陈婉轻声道:“如果襄阳完好无损,那城里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的地方官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落入夫君手中--就算秩序崩塌,也要耗费无数的心机去妥协、去斗争。”

“但现在,赤眉军帮夫君把这些阻碍,全部杀光了!”

“它现在就是一张白纸!”

“一张比江陵还要彻底、可以任由夫君去书写、去建立规矩的白纸!”

“没有世家掣肘,没有官僚贪腐,夫君完全可以把江陵的这一套秩序,原封不动地搬到襄阳城去!”

“一旦建成。”

陈婉看着顾怀,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一南一北,双城在手。”

“则荆襄九郡,尽在瓮中。”

凉亭里。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陈婉的话音落下,余音袅袅。

顾怀依然坐在那里。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仅仅只是听了自己只言片语、便将大势剖析得入木三分的女子。

脑海中,只有一种情绪在疯狂蔓延。

惊喜。

极度的惊喜。

他知道陈婉聪明,知道她识大局,但他真的没有想到,她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闺阁女子,大局观和战略眼光,竟然毒辣到了这种地步!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观点,都几乎和顾怀在襄阳城下推演出来的长远战略,丝毫不差!

陆沉是天生将星,玄松子擅长煽动人心,李易是内政的好手,沈明远是商业的奇才,杨震是忠勇的护卫。

但他们都受限于时代和出身,看到的,始终只是片面。

只有陈婉。

她竟然能站在和他完全一样的高度,俯瞰这盘大棋!

“呼...”

顾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定定地看着陈婉,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无比舒畅,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夫君笑什么?”陈婉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微微蹙眉,“可是妾身说错了?”

“没有错。”

顾怀停下笑声,站起身,走到陈婉的面前。

在陈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极其突兀地,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我是笑。”

顾怀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我顾怀的运气,真是好到了极点。”

“居然真的让我,遇到了一个无价之宝。”

陈婉的身体先是一僵。

随后,听着耳边传来的那低沉而愉悦的嗓音。

她的眼底,也慢慢地化开了一层温柔。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地抬起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良久。

两人分开。

顾怀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战略方向既然已经确定。

那么,接下来,就是解决具体困难的时候了。

“你说的全对,这也是我宁愿冒着拖垮江陵的风险,也一定要死死握住襄阳的原因。”

顾怀走到亭子边缘,眺望着北方:

“但是,说归说,做归做。”

“眼下看来,想要恢复襄阳的秩序,想要在未来源源不断地给襄阳供给粮食、物资和兵源,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这其中最大的障碍,实在是很麻烦,也很累赘。”

陈婉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夫君说的是,距离?”

“对。”

顾怀点了点头,脸色冷峻:

“几百里的路程。”

“中间山路崎岖,官道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

“在这样的路况下,想要完成如此大规模的后勤运输,十成的粮食,运到襄阳,可能连三成都剩不下。”

“这种恐怖的损耗,就算是江陵的秩序没有崩坏,也绝对扛不住消耗。”

陈婉的眉头也深深地锁了起来。

是啊。

距离和运输。

这是任何一个宏大战略都无法绕开的死穴。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刚才那番宏伟的蓝图,就全都是纸上谈兵。

“那夫君,打算怎么破局?”陈婉轻声问道。

顾怀转过头。

看着陈婉。

他的目光越过凉亭,落在了庄子里那条坚硬、平整、灰白色的水泥大路上。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跨越了时代、极其疯狂、却又极其理所当然的野心。

“要掌控襄阳,就必须把江陵和襄阳死死地绑在一起。”

顾怀一字一顿,极其平静地吐出了六个字:

“所以,我们要先修路。”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