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风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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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里的风向,是从今年初夏开始变味的。
当然,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把那点动静放在心上,无非是十几辆看着平平无奇的马车,混在一路北上的行商队伍里,顺着明德门慢吞吞地进了城。
守门的城门卒见是云间阁的车子,又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不是私盐铁器,收了领队管事塞过来的红包,也就挥挥手放了行。
那十几辆大车穿过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一路往东,最后驶进了东市云间阁的后院,等掀开防雨油布,才发现楼那些达官显贵们捧在手心里的无瑕琉璃。
而是一捆接一捆的书。
没过几天,东市云间阁右侧那间原本空置的临街铺面,忽然拆掉了门板,挂上了一块牌匾--“云间书馆”。
书馆里头整齐摆了上百张长桌与条凳,四面靠墙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插满了上万册新书,门口立着一块水牌,写着几行规矩:凡入馆阅书者,无论衣冠寒素、士农工商,只需在门前木盆中净手擦干,便可入内白看一整天,分文不取,唯独不得污损折角、不得私自携出。
而在正门右侧的廊庑下,则是支起了二十多个木制书架,上面挂着标价木牌,头一天路过那里的读书人,原本还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凑过去扫了一眼。
然后就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架子上最多的,是开蒙用的《千字文》、《百家姓》,还有襄阳那边新编出来的《农桑辑要浅说》、《九章算术入门》。
旁边标价:每册,五文!
五文钱!
在长安城里,五文钱也就够在街角买两个刚出炉的芝麻胡饼,或者喝上碗不加肉臊的清汤阳春面!
可在这里,居然能买到一整本字迹清晰、装订齐整的蒙学书册!
再往上头看去。
白文无注的《四书章句》、《五经正文》,一册也是五文!
到了正中间,摆的则是天下所有备考科举的士子都梦寐以求的《五经正义》、《历代通鉴纪事》以及历科制艺精要。
要知道,往日里在西市那些大书坊里,这样一套大部头的经义注疏,哪怕是粗糙的麻纸坊刻本,没有三五两雪花银,书铺掌柜连正眼都不瞧过来一下!
可眼下摆在云间阁木架上的这些书,用的纸张不知是什么来路,触摸起来厚实柔韧,里头的墨字更是刀裁斧劈般工整干净,远远好于那些传统印刷纸不说,甚至连最让初学士子头疼的句读,都用小圆圈与墨点标得清清楚楚!
而这样一整套足有二三十册的《五经正义》抱走,竟是只需要百来文钱!
起初的两天,那些路过的寒门书生站在书架前,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连手都不敢往书册上伸,总觉得这是不是云间阁的伙计写错了标价,把“两”写成了“文”,生怕自己一摸上去,就会被里头的护院冲出来讹上一笔。
直到一个胆子大的儒生摸出铜板,试探着递给柜台后的伙计,然后当真从伙计手里接过了一册墨香扑鼻的《论语》。
不过半日功夫。
云间阁贱卖圣贤书的消息,便狂风般刮过了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
当然。
云间阁也不是只做寒门读书人的生意,若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或者是附庸风雅的富商巨贾,觉得这五文的书册太过寒酸,捧在手里有辱斯文、失了体面,那也无妨。
就在那些木架的最顶层,还整齐供着一排用上好金丝楠木打造、外头镶着美玉锁扣的精巧书匣。
书匣里装的,同样是四书五经、前朝正史。
但用的纸张,堪比进贡级别的澄心堂顶等宣纸;那字迹,是花重金请当世书法名家一笔一划手书上版、再用古法朱墨双色套印出来的;每一套书的扉页上,不仅盖着云间书局的藏书印,还用泥金小楷标着独一无二的编号--全天下只印三十套,多一套都绝不再印!
至于价钱,自然也是相当体面。
一套,八百两白银!概不赊账,谢绝还价!
结果这标价八百两的玩意儿刚摆上去不到三天,就被城里那些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家里有底蕴的世家勋贵子弟们抢了个精光,甚至还有人为了抢那套编号“天字第一号”的《春秋左传》,彼此怒目相对,还呼朋唤友,差点大打出手。
只是,这八百两一套的玩意儿,终究只是个添头。
真正把整个长安城上上下下震得头晕目眩的,还是
要知道,自前朝以来,这天底下的书籍,从来都是世家门阀与高门大户的禁脔。
一部经书,从寻访孤本、勘误校对,到选梨木、请写工、雇刻匠一刀一刀镌刻雕版,再到刷印装帧,往往耗时数月乃至数年,动辄耗资千金。
寻常农家或是寒门子弟,家里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攒下的铜板连填饱肚子都勉强,哪里拿得出几两银子去买一部经义?
想要读书科举,要么就得去给那些大族子弟当伴读、做书僮,在别人的白眼和呵斥下偷记几句经义;要么运气好拜个老师,以此跨越阶层;如果都做不到,就只能带着干粮跑去城里,一边给人端茶倒水打杂,一边想尽办法去书肆蹭书,亦或向旁人借书,来手抄那些缺页少字的残卷。
那些盘踞在朝堂上的五姓七望、关陇大族,凭什么能世世代代把持六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尚书侍郎?
凭他们生下来就比别人聪明么?
不!
凭的就是他们深宅大院里的藏书楼!
凭的就是他们将全天下的学问,比如历代大儒的经义注疏、科举应试的制艺秘诀,全都锁在自家的朱漆大门里头,像防贼一样防着底层的泥腿子,让天下九成九的读书人,终其一生连圣贤之道的门槛都摸不着!
可现在呢?
云间阁这一车接一车,彷佛无穷无尽一般往外倾倒的平价书,再加上旁边那座连贩夫走卒洗干净了手都能进去白看一整天的“云间书馆”。
这哪里是在做买卖?
这分明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生生去刨了世家门阀的祖坟!
而还不等长安城里的那些世家老爷们从这廉价书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另一件比廉价书还要邪门、还要凶猛十倍的东西,紧跟着进了长安城。
《荆襄旬报》!
每隔十天,无论刮风下雨,必有一队快马顺着南边官道疾驰入京,将一摞摞八版竹浆大纸,准时摆上云间阁门口的报架,同时贴满云间书馆外头的读报墙。
一份八个版面,密密麻麻上万字,只要两文钱!若是拿着乡里路引的寒门士子去买,甚至只要一文钱!
而就是这廉价得连贩夫走卒都能随手买上一份的东西,在长安掀起的风波,却比那些廉价书还要凶猛。
原因无他,这上面印着的东西,实在是太骇人了。
头版和二版,文字简练直白,配着详尽舆图,刊载各地战事,尤其是荆襄伐蜀的战报,以前长安城里的百姓和低阶官员,想要知道南边打成什么样了,只能听朝廷邸报上那些“王师小挫、贼寇死伤惨重”的糊弄鬼话;可现在,旬报上连哪一天破了哪座城、斩首多少级、缴获多少粮草军械都写得一清二楚,逼得兵部想瞒都瞒不住!
而到了中间三四五版,讲的则是荆襄州牧府颁布的一项项政令,怎么丈量田亩、怎么推行均田免赋,襄阳城外的水利水车怎么让旱田亩产翻倍,乃至新科秋闱。
而到了最后三版,则是让全长安的文人墨客、国子监监生,乃至翰林学士都忍不住偷偷买回来揣摩的“荆襄人物志”与“天下士林论”,那上头不仅有荆襄名士纵论天下大势的雄文,有让人拍案叫绝的诗词连载,甚至还留出了专门的版面,刊载天下各地读书人寄过去的书信与文章!
一时间整个长安都炸了。
毕竟,这里是长安!
是大乾的帝都,是天子脚下,是五姓七望、关陇门阀、京兆世族与满朝清流盘踞了两百多年的老巢!
在那些偏远州郡,当地豪强大族看到这些东西,顶多骂上一两句,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可在长安,那些世代靠着垄断经学释义权、靠着家学藏书和把持文坛风向来延续家族的门阀宿老们,将这些平价书和《荆襄旬报》看上几遍之后,便发现了这东西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图谋,一个个便惊怒交加起来。
在这之前,满朝朱紫看待那个盘踞荆襄的顾怀,虽然忌惮他如今实力,但在骨子里,他们依然只把顾怀当成一个在乱世乘风而起、懂得带兵打仗的草莽武夫。
哪怕顾怀搞出什么均田减赋、地方保甲之类,还打压世家豪强和地方大族,但在这些京城门阀眼里,那也不过是割据军阀为了抢地盘、扩充军饷的常规路子罢了。
自古以来,马上得天下,难道还能马上治天下不成?
大多门阀家主们甚至在私下断言,只要天下读书人的心还在长安,只要四书五经的解释权还在他们这些大儒手里,哪怕那个姓顾的将来真打下了半壁江山,最后也得捏着鼻子学会与他们妥协!
可直到这些东西砸进长安。
这帮自诩看透了历史兴替的人们,才终于意识到--
那个年仅二十来岁的年轻卫将军,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割据武夫?!
他这是要用任何人都买得起的贱价书,自己培养出无数感念他恩德的寒门读书人,彻底踢开他们这些世家门阀!
再用那张十天一期、无孔不入的《荆襄旬报》,把天下士林的喉舌、把解释经典的正统名分,从长安生生抢到襄阳去!
这已经不是在抢大乾李氏的江山了。
这是在刨全天下世家门阀传承千年的根,是要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断子绝孙!
......
忍无可忍之下。
到了夏末,一场针对东市云间阁的反扑,在长安城里轰然爆发!
先是西市、东市三十六家传承百年的老牌大书肆、刻书坊同时关门罢市。
那些平日里卖一部经义就要赚上几倍暴利的书坊东家们,凑了银子,挑动了城里上千名靠手抄书籍和雕版刻字糊口的匠人、学徒,哭天抢地地涌到了京兆府衙门外头。
上千号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状告云间阁“以妖术淫巧倾销伪书,恶意压价,断绝京师书铺匠人与伙计生路”,泣血恳请京兆尹立刻下令,查封云间书馆!
这前脚的哭喊声还没落。
后脚,以京兆韦氏、杜氏族老,以及国子监、太学里几位宿儒博士为首的清流名士,便带着两百多名出身名门望族的太学生,儒衫冠冕,浩浩荡荡地跪在了皇城承天门外的广场上!
那场面也当真是悲壮得紧。
几个七十多岁的老博士槌胸顿足,老泪纵横地朝着宫城高呼:
“圣贤经典,字字珠玑,岂容商贾以贱价,如同贩卖猪狗白菜一般沿街叫卖?!此乃斯文扫地,亵渎先师!”
“更兼那《荆襄旬报》,满纸荒唐格物之邪说,妄议朝政,蛊惑人心!长此以往,孔孟之道将绝,大乾国本将倾!老臣等恳请太后娘娘、陛下即刻降旨,发兵查抄云间阁,将所有荆襄逆产印本,当街付之一炬,以正视听,以卫圣道!!”
而在皇城之内的朝堂之上。
不知多少出身五姓七望、关陇大族的御史言官,疯了一样弹劾云间阁“资敌通逆、动摇国本”,奏章像鹅毛大雪一样飞进了政事堂!
庙堂之上,市井之间,黑云压城,杀气腾腾!
东市周边的商铺掌柜们吓得纷纷关门闭户,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可谁也没想到。
就是这么一场由顶级门阀、太学宿儒和满朝言官联手掀起、看似只消一个浪头就能把云间阁拍成齑粉的巨浪,闹腾了整整半个月,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出荒唐闹剧!
原因无他。
就在那帮人在宫门外哭庙的第二天清晨,京兆府的一名少尹迫于礼部和都察院的压力,硬着头皮点了百十号衙役,拎着水火棍和封条,气势汹汹地赶到了东市,准备先把那座不收钱的“云间书馆”给封了交个差。
结果才刚拐进东市十字街口,迎面就被黑压压的一片青衫人海给堵住了去路!
那是数千名寄居在长安城南、城西破落坊巷里的寒门学子、落第举子,以及穷困潦倒的乡村私塾先生!
这帮穷书生,往日里在长安城受尽了高门大族的冷眼与欺凌,去西市书肆看书超过一炷香都要被伙计拿鸡毛掸子赶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座不收钱的云间书馆,好不容易能花几十文钱就攒齐一套梦寐以求的经史注疏,一听说那帮家里藏书万卷的太学老爷们居然要逼着官府来封馆烧书,怎么可能不红眼!
几千号人,把云间书馆和云间阁的大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手里头,都高高举着廉价书籍,看到京兆府的衙役和跟在后头的世家子弟过来,站在最前头的几十个寒门学子非但没有半点退缩,反而一步跨上前去,直接用胸膛顶住了衙役手里的水火棍!
“闪开!全都给本官闪开!京兆府奉命查验违禁伪书,尔等身为读书人,莫非想要抗命造仮不成?!”
京兆府少尹被那些赤红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大喝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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