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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风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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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书?我呸!!”

一个满脸菜色、胡子拉碴的老举人,站在书馆门前的石阶上,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这书上的每一个字,皆是孔孟圣贤之言,句读分明,毫无错漏,何来伪书之说?!”

“至于你们这些高门豪族之人,更是无耻匹夫!尔等世食君禄,饱食终日!家中的藏书楼锁着万卷孤本,宁可放任那些圣贤书在阴暗库房里发霉生虫、烂成纸泥,也绝不肯借我等寒门子弟一观!”

“往日我等去西市求购一卷经义,尔等名下的书肆便坐地起价,动辄索银数十两,逼得多少寒门才俊倾家荡产、皓首穷经而不得入门!”

“如今!卫将军顾公远在襄阳,怜我天下寒士读书之苦,不计工本,印出这平价圣贤书泽被苍生,更设下这分文不取的书馆,使我等贫寒之人亦能沐浴圣贤教化!”

老举人骂到悲愤处,声音越发凄厉:“尔等不思读书报国,反倒因顾公破了尔等垄断书市之暴利,便污蔑圣贤经传为伪书,急欲焚书毁馆,断我寒门生路!我且问尔等--莫非这孔孟之道,这大乾的科举正途,只许尔等朱门酒肉之徒世代独占,便不许我天下寒门窥见一线天光乎?!”

“说得好!!”

“孔夫子当年尚且有教无类,尔等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犬吠?!”

“今日谁敢封云间书馆的门,谁敢烧云间阁一页书,便先从我等寒士的尸首上踏过去!!”

身后数千名寒门书生群情激愤,振臂高呼,声浪如潮,把那些衙役和世家子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好些年轻气盛的寒门学子却是不依不饶,直接挽起袖子冲上前去,把这群人围在中央,狂喷唾沫星子。!

周围看热闹的长安百姓,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纷纷对着那帮人指指点点、破口大骂。

带队的京兆府少尹捏着封条,看着这架势,冷汗都下来了。

这他娘的怎么封?!

太后和政事堂那边毕竟还没表明态度,那抓又不能全抓,打又不敢真打!真要是在天子脚下闹出殴杀读书人的惨案,他这个少尹脑袋搬家不算,连京兆尹都得跟着吃挂落!

少尹在原地僵持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把封条揣回怀里,带着衙役夹着尾巴逃回了府衙。

而经此一闹。

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卫将军、荆州牧顾怀,在长安士林中的名声,便彻底两极分化起来。

不知多少高门大族之人恨他入骨,咬牙切齿地骂他是离经叛道、收买人心的衣冠禽兽;

可占了天下读书人九成以上的底层寒门、落魄书生,每每在灯下翻开那册只花了五文钱买来的《论语》,心里头却都会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肯替天下穷书生印廉价书籍、肯开免费书馆供人苦读、还在襄阳打破门第之见唯才是举的人...当真是传闻里头说的那个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吗?

这天下,究竟谁才是正道,谁才是蟊贼?!

人心一旦生出了缝隙,便再也合不拢了。

而除了底层寒门士子这场不要命的东市对峙之外,真正让朝堂上那些顶级门阀投鼠忌器、不敢再把事情做绝的第二个原因--

便是南边的仗,打得实在是太快了!

就在长安士林还在吵翻天的时候,兵部接连收到了汉中全境陷落、荆襄大军进逼剑阁,以及荆襄水师逆流而上,连克三峡,尽取巴东的急报!

蜀地眼瞅着就要保不住了,而比蜀地更要命的,是汉中!

那是关中的南大门!

如今汉中全境已经姓了顾,荆襄大军就驻扎在秦岭南麓的褒斜道、子午道谷口!只要顾怀愿意,大军顺着秦岭栈道北上,直接就能挺进关中,兵临长安城下!

越是传承了数百年、历经数朝不倒的顶级门阀,骨子里就越是惜命,眼看着朝廷在西北被党项人打得焦头烂额,在西南又眼睁睁看着汉中易手、巴蜀危在旦夕,这大乾的江山到底还能撑几年,谁心里都没底。

--万一哪天那个年轻的卫将军真的挥师北上、打进了长安城呢?

他们现在要是跳得太高,把人家在京城的产业给砸了,闹得不可开交,等将来事有不对,拿着名单开始秋后算账的时候,谁来替他们全族老小顶罪开脱?

指望宫里那对孤儿寡母吗?

一念及此。

原本在幕后推波助澜的京兆韦氏、杜氏等几大家族的族长,便接连传出了严厉的家主口谕,勒令族中在朝堂为官的子弟立刻把嗓门压低些,莫要再去做那个出头的椽子!

世家门阀一缩头,云间阁背后那张经营了近一年的利益网,便顺势发起了反击!

承恩公张国舅亲自进宫,在太后娘娘跟前哭诉,说云间阁乃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纳税的良善商号,里头还有他国舅府投进去的干股钱,言官们纯粹是捕风捉影,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宗人府的几位郡王,六部里头投了安利商号、拿了二楼烈酒和香皂干股的实权官员们,在各个衙门里头推诿扯皮,把京兆府递上来的公文压在箱底不见天日;

就连在长安颇具盛名的那些大和尚,比如南城镇国寺的释印老和尚之类,也带着一帮高僧跑去各位高官勋贵府上给老太君们讲经,话里话外都在念叨着“毁人书馆乃折损阴德之举”...

从头到尾太后都没表态。

至于政事堂里的那位左相,更是从头到尾稳坐钓鱼台,既不替云间阁说话,也绝不松口附和什么“荆襄用心恶毒意在搅乱帝都”之类的说法。

于是一场原本黑云压城、喊打喊杀的“除贼卫道”大风波,拖到了初秋,最后竟然由政事堂捏着鼻子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申饬公文:斥责云间阁“刊印书报未尽审校之责,偶有浮夸妄言,着令闭门自省一日,罚没白银三千两,以儆效尤”。

三千两银子...

对于如今的云间阁而言,真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王掌柜当天下午就让伙计抬着三千两现银交到了户部库房,第二天一早,云间阁和云间书馆的大门照常大开,还放了好几挂鞭炮!

这一场大风波下来,云间阁不仅毫发无损,那份《荆襄旬报》的名气,反倒在全长安城彻底响了起来。

因为那些在朝堂和街头都没能骂倒云间阁的守旧名士、太学博士们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发现既然明着查封行不通,那他们索性就自己提笔写文章,寄去襄阳骂他娘的!

你襄阳不是讲什么格物新学、讲什么均田减赋吗?那老夫就引经据典,写万言书驳斥你违背周礼、乱了尊卑纲常!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荆襄那边对于这些骂街挑刺的文章,竟然来者不拒!

只要你文章写得有理有据、辞藻够华丽,或者你在关中士林里的名头够响亮,你今天把信寄过去,不出两期,《荆襄旬报》的第六、第七版上,就会原原本本地把你的文章刊登出来,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改!

不仅登出来,旁边还会立刻附上襄阳那边某位名士的针锋相对之文,在报纸上辟了一个名为“南北论战”的常设栏位,放言天下读书人无论持何种政见学说,只要文章言之有物、文采斐然,旬报皆照登不误!

这一下,长安城的读书人,不管是寒门还是世家,全都震动了。

文人最重的是什么?是名声!是青史留名、天下传诵!

要知道,这《荆襄旬报》可是发往荆襄、江南、蜀地、中原、关中几十个州府的!一篇文章登上去,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看到你的名字,都会在茶余饭后议论你的才学!

这等扬名立万的诱惑,哪个读书人顶得住?!

于是,进了秋天,那些嘴上骂着《荆襄旬报》是“反贼妖言”的太学博士和世家才子们,私底下却一个个挑灯夜战、搜肠刮肚地写文章往南边送,每逢旬报发刊的日子,天还没亮,东市云间阁外头等着买报纸的书僮和士子,能顺着街口排出去二里地远!

瞧见这一张薄薄纸页居然能有如此恐怖威势,甚至最后半版光是替各大商号刊登几行“招揽告示”就能日进斗金,长安城里自然少不了眼红跟风的聪明人。

中秋的时候,东市最大的两家老牌书坊东家,咽不下之前罢市吃瘪的那口恶气,又眼馋旬报的暴利,便照猫画虎地雇了一批刻工,搞出了一份名叫《长安旬刊》的玩意儿,里头也学着印些诗词歌赋、朝堂风闻与市井奇事,准备开门叫卖,跟云间阁抢一抢风头。

结果呢?

这《长安旬刊》头一期才刚刷印出来不到五百份,还没来得及摆上柜台呢。

“砰”的一声巨响,书肆大门,就被京兆府的捕快和内卫衙门的番子,甚至还有内辑事厂的阉人给一脚踹飞了出去!

不知多少披甲挎刀之人冲进后院作坊,见人就锁,见东西就砸!

内辑事厂领头的一名宦官,当场让人把两具大枷套在了那两个书肆掌柜的脖子上,揪着头发拖到大街当央,抡起鞭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抽!

“大胆!朝廷律例森严,唯有六部与通政司方能刊发邸报!尔等两个满身铜臭的白身商贾,竟敢在天子脚下私设报馆、妄议朝政时事,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谋逆!!”

两个掌柜被打得皮开肉绽,满嘴是血,在地上打着滚哭嚎辩解:

“官爷饶命!官爷冤枉啊!小的们只是印些诗词趣闻,绝不敢妄议朝政啊!再说了...那家云间阁,不也在光天化日之下天天卖那《荆襄旬报》吗?他们那上头连打仗和均田都敢印,怎么他们卖得,小的们连印几首诗就成了谋逆了?!”

那内厂档头一听这话,顿时乐了。

他蹲下身子,左右开弓,几巴掌抽在那个掌柜脸上,破口大骂道: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臭卖书的,也配跟人家州牧比?!人家办报那是朝廷默许,你敢学着办,那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一席话,骂得两人如坠冰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最后,那两家传承了三代人的大书坊,不仅所有雕版和纸张全被内厂砸烂充公,铺面被直接查封,两个颇有权势的东家更是在内辑事厂里头脱了一层皮,不知花了多少买命钱塞进内厂,才算是保住了脑袋,奄奄一息地从大牢里爬了出来。

打那以后,整个长安城上上下下,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卖平价书、办旬报的买卖,在长安城里,那就是人家云间阁独一份的特权!

朝廷不想跟南边那位手握重兵的荆州牧、卫将军撕破脸,还收拾不了你们这帮想跟着喝汤的本地商贾吗?

于是,待到秋意渐浓,东市那座云间阁,便在世家门阀的忌惮、寒门学子的拥戴、朝廷官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以及满城权贵趋之若鹜的追捧之中,俨然变成了一个谁也惹不起、谁也看不透的庞然大物!

......

申时初刻。

东市十字街口,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都察院监察御史周秉正,穿着一身特意找来的半旧青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寻常老秀才常戴的葛布方巾,双手拢在袖筒里,黑着一张老脸,冷冷地站在云间阁对面街角的树荫底下。

周秉正今年四十有二,出身河东小族,既无五姓七望的高贵门第,也无朝中大佬的奥援。

他寒窗苦读二十载,三十岁中进士,在地方上当了八年知县和推官,靠着一身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和实打实的政绩,熬了十几年,才终于在去年冬天爬上了监察御史的位置。

前几个月,长安城里因为云间阁卖平价书和刊发旬报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周秉正恰好奉旨去地方巡按盐政,并不在京中。

直到上个月底,他才风尘仆仆地回京销差。

结果刚一进都察院的衙门,他便听说了那场虎头蛇尾的弹劾闹剧!

堂堂天子脚下,大乾首善之都,满朝言官和国子监、翰林院联名弹劾一家逆贼名下的商铺,最后非但没能将其查封,反而被人家交了三千两银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给顶了回来!

更让周秉正气得七窍生烟的是,当他在值房里义愤填膺地提起此事、准备联合同僚再次上疏的时候,院里那几个平日里最喜欢高谈阔论、喊打喊杀的世家出身御史,居然一个个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有的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干脆端着茶盅躲出了值房!

“一群软骨头!枉食朝廷俸禄,简直丢尽了我都察院宪台的脸面!”

周秉正气得不行,他生性刚直执拗,越是旁人忌惮退缩,他心里头那股子孤臣死节的倔劲儿就越是往上涌!

他去翻了政事堂驳回都察院弹劾的卷宗,上面批红的理由只有四个字--“查无实据”。

毕竟,单凭卖便宜书和印些记录战事政令,以及南北文人吵架的报纸,在律例上确实很难直接按上“谋逆”的死罪,至于如何定性、如何判罚,不过是在大人物们的一念之间--可谁让荆襄这两年势大呢?大人物们自然是不想撕破脸的。

“好!不是要实据吗?那老夫今日便亲自去抓实据!待到水落石出,看你们还能不能放任不管!”

周秉正眯起眼睛,冷冷打量着对面那座雕梁画栋、门庭若市的三层高楼。

他在回京这几天里,早就听街坊邻里议论过了--这云间阁一楼设有戏台,还有所谓“麻将”博戏,引得无数市井百姓与官眷流连忘返、沉迷赌博,败坏门风;二楼三楼既有香水肥皂烈酒美食之类,更是搞出了什么“干股分红”与“安利商号”,以高额分红拉拢朝廷命官!

按照《大乾律》,京师酒楼茶肆严禁设局抽头聚赌,朝廷命官更严禁与商贾合股经商!

只要他今日趁着休沐微服私访,混进这云间阁里头,把这聚众赌博的抽头账目、还有楼上那些入股官员的名单底细摸个一清二楚,白纸黑字记下来!

到了明日早朝,他便直接捧着铁证当廷发难!看政事堂相公和六部的软骨头们,还有什么借口替这贼窝遮掩!

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小册子和两截削尖炭笔,又确认了一下袖袋里那串特意带出来做戏的两百文铜钱。

周秉正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着装,板着一张严肃老脸,迈着方步穿过街道,一脚跨过了云间阁的门槛。

“哼,且看你这妖窟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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