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0040泥泞里的百米钢轨(2/2)
皮埃尔死死盯着那条刚刚铺好的、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崭新铁轨,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干了二十年铁路物流,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条新铁路的门道。
“1435毫米……标准轨距……”
皮埃尔的嘴唇颤抖着,吐出这个专业术语。
“算你有点见识。”工程师瞥了他一眼,“1067毫米的窄轨是你们西方殖民者留下的裹脚布。从今天起,这条线,改用中国1435毫米标准轨距,钢轨采用每米60公斤重型轨。不仅能跑矿车,还能跑时速一百二的客运列车。”
皮埃尔面部肌肉彻底僵硬了。
毁掉一条旧铁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东方神话直接在原地铺设了一条完全不同参数、不同标准的全新大动脉!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欧洲矿业公司那些专门为了窄轨定制的老式内燃机车、矿石车厢,全部变成了废铁!
因为它们的轮距,根本无法放到这条宽阔的中国标准铁轨上!
他们想运矿?
可以。去买符合1435毫米轨距的新火车头。
去哪里买?
不好意思,全球目前能大规模、低成本提供这种重载标准轨机车的,只有东方集团旗下的南车和北车制造厂。
“你们……你们这是在进行底层的工业清洗……”皮埃尔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些在暴雨中毫不停歇的橘红色机械,一种深深的绝望感涌遍全身。
“这叫同化。”
工程师转过头,不再看他,继续对着对讲机指挥下一段轨道的铺设。
大连重工的钢铁洪流,在这片红土地上强硬地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们不用枪炮,不用军队,就用这最简单粗暴的尺寸和参数,将这片土地的工业命脉,一块一块地拼接进那个名为“东方”的庞大齿轮中。
气动扳手拧紧高强度螺栓的“滋滋”声,在加丹加高原的暴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全自动铺轨机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每向前蠕动十几米,就会在泥泞的红土地上留下一段散发着幽冷光泽的1435毫米标准宽轨。
皮埃尔站在齐踝深的烂泥里,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进嘴里,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的腥味。
他没有再去阻拦那台重型推土机。
在绝对的工业马力面前,血肉之躯的抗议就像是螳臂当车。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负责维护了五年的那条百年窄轨,被连根拔起,碾成废铁。
而在皮埃尔身后十几米外,那三十几个黑人劳工正挤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下避雨。
带头的黑人工头卡巴,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把早就卷了刃的生锈铁锹。
他看着那列被掀翻在灌木丛里的矿石车厢,又看了看那些在暴雨中毫不停歇的橘红色机械,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庞然大物的敬畏与茫然。
铁路被外来者接管了,欧洲老板的火车也翻了。
卡巴不知道自己和手下的兄弟们今天还能不能拿到那少得可怜的薪水。
他们家里还有张着嘴等吃饭的孩子,如果今天空着手回去,全家都要挨饿。
就在卡巴忐忑不安的时候,那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国工程师,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工程师叫李建,大连重工外派非洲基建大队的现场调度。
李建走到猴面包树下,在距离卡巴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没有像皮埃尔那样大声咆哮,也没有挥舞手里用来指路的荧光棒。
他只是冲着身后的一辆越野运输卡车招了招手。
卡车的后车厢挡板被两名工人合力放下,厚重的防水油布被掀开。
猴面包树下的三十几个黑人劳工,包括工头卡巴在内,呼吸瞬间停滞了。
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袋五十公斤装的脱壳大米。
在大米的旁边,是一摞摞用红黄色铁皮包装的午餐肉罐头。
在热带雨林这种物资极度匮乏、甚至连干净饮用水都难以保证的矿区,这些高碳水和高热量的食物,比任何花花绿绿的钞票都具有视觉冲击力。
李建拿过对讲机,调到一个频率,递给身边一个随行的当地向导,低声说了几句。
向导点了点头,转过身,用当地方言冲着卡巴和那些劳工大声喊话。
“东方神话基金会的工程师说了!前面的路基需要人工清理碎石和树根,机器顾不到边角。留下来帮忙干活的,每人每天一袋大米,外加两盒肉罐头!”
向导的声音在雨中远远传开。
“不拖欠!干完一天的区段,当天下工直接在卡车后头领粮食回家!”
卡巴咽了一口重重的干沫。他的喉结剧烈地滑动着,眼睛死死盯着车厢里那些红黄相间的铁皮罐头。
欧洲联合矿业公司雇佣他们,承诺的薪水是用当地那种贬值速度极快的纸币结算,而且经常以矿石未按时装船为借口,拖欠他们半个多月的工钱。
他们每天干着最繁重的体力活,中午只能分到几块硬邦邦的木薯饼。
而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东方车队,甚至不需要他们去抬那种重达几百斤的钢轨,只需要他们在机器前面清理碎石。
报酬,是一整袋可以养活全家一个月的大米。
卡巴没有犹豫。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满脸阴沉的皮埃尔。
“卡巴!你们站在那里干什么?!”皮埃尔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指着卡巴大吼,“你们签署了欧洲联合矿业的劳务合同!立刻拿上工具回营地待命!谁敢去帮他们干活,我保证他在整个加丹加省都找不到下一份工作!”
皮埃尔的威胁很苍白。在这片被暴雨冲刷的红土地上,饥饿远比欧洲人的合同更具有约束力。
卡巴看着皮埃尔,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陪伴了自己三年、木柄已经被汗水浸透发黑、铁锹头严重卷刃的欧洲造旧铲子。
“当啷。”
卡巴松开手。那把生锈的铁锹掉在泥浆里,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他身后的三十几个黑人劳工,纷纷松开了手里的旧撬棍、破铁锤和十字镐。几十件生锈的工具被随手丢弃在泥潭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没有人理会皮埃尔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卡巴带头,三十几个劳工默默地走出猴面包树的躲雨区,排着有些散乱的队伍,走到那辆装满粮食的中国卡车前。
一场最底层的人力资源争夺战,在几袋大米和几盒罐头的碾压下,连五分钟都没有撑到,就宣告了欧洲承包商的彻底出局。
李建看着走过来的卡巴,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工业化流水线上的务实。
他走到卡车侧面的工具箱前,拉开铁门。
里面是一排排崭新的、散发着防锈油味道的重型扭矩扳手、合金钢撬棍和加厚型工兵铲。工具的表面,全都刻着标准的公制尺寸和中文字符。
李建拿出一把沉甸甸的扭矩扳手,递给卡巴。
卡巴双手接过这把带着冷硬金属质感的工具,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防滑的滚花纹理,有些不知所措。
这和他以前用过的那些只靠死力气拧的生锈扳手完全不同。
李建没有多说话,他直接蹲在泥水里,指着一根刚刚铺设好、但还需要人工复紧的钢轨扣件螺栓。
“过来。”李建拍了拍旁边的泥地。
卡巴赶紧蹲下身。
李建握住卡巴那双布满老茧的黑手,引导着他将扭矩扳手的套筒精准地卡在六角螺栓上。
“别用死力气乱拧。”李建通过向导翻译,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卡巴的手往下压,“听声音。”
扳手转动,螺栓被一点点收紧。
当压力达到预设的标准扭矩时。
“咔哒。”
扳手内部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械脱扣声。
“听到这个声音,就松手。压力到了,再拧螺纹就滑丝了。”李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这条1435毫米的宽轨,以后跑的是重载列车,每一颗螺丝的受力必须均匀。用这把扳手,听到‘咔哒’声换下一个。听明白了吗?”
卡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自己试着用扳手卡住下一颗螺栓,用力下压。
“咔哒。”
清脆的声音在暴雨中响起。卡巴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种不需要依靠经验瞎猜、只需要按照工具提示操作的标准化流程,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李建一挥手。
三十几个劳工纷纷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崭新工具,在几名中国技术员的带领下,迅速分散到全自动铺轨机的两侧,开始熟练地清理碎石、复紧扣件。
整个施工现场,没有皮鞭,没有咒骂。
只有机械发动机的轰鸣,扭矩扳手清脆的“咔哒”声,以及劳工们偶尔交流的低语。
皮埃尔孤零零地站在泥潭里,看着那群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劳工,现在正穿着分发下来的灰色防雨工装,熟练地使用着带有中国标识的精密工具,维护着那条宽阔的全新轨道。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中国工程师所说的“同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摧毁一条窄轨,换上标准轨,这只是物理层面上的覆盖。
真正的同化,是剥夺了这些劳工手里的旧工具,教会他们使用公制标准的中国扳手;是用大米和罐头,重塑了这片土地上的劳动报酬法则。
当这批劳工习惯了听到“咔哒”声就松手,习惯了1435毫米这个数字。
等这支橘红色的工程队离开后,这片土地上的铁路维护、零件更换、甚至是新一代铁道工人的培训标准,就将被彻彻底底地钉死在东方神话的工业体系里。
欧洲人留在这里的一百年殖民痕迹,从铁轨到人心,在这场暴雨中,被几台推土机和几十盒午餐肉罐头,冲刷得干干净净。
“轰隆——”
伴随着铺轨机的继续推进,皮埃尔脚下的那段废弃窄轨被履带彻底碾入泥土深处,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