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慈宁宫佛龛上供的瓷瓶,里面装的是谁的骨头?(2/2)
“分量是朱衍算的。”
“他说这个分量死后脏腑会迅速腐烂,烧过之后验不出来。”
韩菱的指甲掐进掌心。
顾长清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八个‘窑工失足’呢?”
“替朱衍处理的废料。”
“试烧未成的,他不要了。”
“让我拉出去换上窑工的衣服扔进窑炉,掩人耳目。”
“你二十八岁。”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承德九年你才二十五,你爹让二十五岁的儿子替他杀人灭口?”
陈墨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疲倦更深了。
“不是他让的。”
“是太后。”
三个字落在院子里,比方才的沉默更重。
远处的窑烟被风吹散,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陈墨灰白的脸上。
“太后的懿旨,经内务府总管孙德传到我爹手里。”
“我爹不敢违抗,我替他办。”
陈墨的手指在地上蜷了一下。
那只被沈十六拍伤的手腕已经肿起来了。
“第一批杀完之后,我割了自己的手腕。”
“没死成。”
“朱衍帮我缝上的。”
陈墨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像抽搐。
“他说我的手很稳,死了可惜,留着还能帮他刻瓷。”
公输班猛地抬头。
铁箱从膝盖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让你刻瓷?”公输班的嗓子发紧。
“嗯。”
“骨相图?”
“嗯。”
公输班站起来,走到陈墨面前。
他蹲下去,盯着陈墨的手指。
那些指甲缝里的暗红碎屑,那些布满老茧的指腹。
这双手做过的事,和他师兄一模一样。
“师兄说,他试过四十七颗头颅。”
公输班的声音很低。
“你帮他刻了多少个?”
“三十九个。”
公输班闭上了眼。
雷豹走过去,拍了拍公输班的肩膀。
力气很轻,但公输班的肩膀在那一下之后不再发抖了。
“陈墨。”
顾长清继续问道。
“慈宁宫佛龛上那批福寿瓷,用的是十七个匠人里哪几个的骨头?”
“最后一批。”
“承德十年秋那六个。”
“太后点名要‘纯阳之骨’。”
“朱衍说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壮年男子骨质最坚。”
“煅烧后骨灰最细,烧出来的釉面光泽最好。”
韩菱猛地转过头,走到墙角,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没吐出来。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走回来。
“名字。”
韩菱的声音发硬。
“那六个人叫什么?”
“名册在我爹书房的暗格里。”
“红皮册子,锁在一个铁匣子里,钥匙在我爹腰间的荷包中。”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沈十六拎起陈墨的后领,把人拽到墙根靠着。
“雷豹。”
“在!”
“你带四个人,去陈府。”
沈十六从怀里摸出紫金令牌,扔给雷豹。
“抄书房,找红皮册子。”
“陈德海呢?”雷豹一把接住令牌。
“见着了就拿下。”
“跑了就追。”
沈十六顿了一下。
“别打死。”
“明白。”雷豹翻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顾长清靠回轮椅里。
柳如是从屋里端出一碗新熬的姜汤,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来,没喝,捧在手心暖着。
“陈墨。”
“嗯。”
“你刚才说太后的懿旨经内务府总管孙德传到你爹手里。”
“这条线上,中间还有谁?”
陈墨犹豫了一下。
“镇守太监钱忠。”
“他负责验收成瓷。”
“每批福寿瓷烧成后,他过目盖印,再走内务府的船运往京城。”
“钱忠现在在哪?”
“不知道。”
“溶洞炸了之后,他应该跑了。”
“督陶官孙廷机呢?”
“在御窑厂。”
“他胆子小,跑不动。”
顾长清喝了一口姜汤。
热辣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乌云翻滚,远处有隐约的雷声。
“柳姑娘。”
“在。”
“再写一封密信。”
“给谁?”
“薛灵芸。”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告诉她,让宇文宁公主去查慈宁宫佛龛上那批福寿瓷的入库时间。”
“再查那批瓷器入库之后,太后身边有没有人离奇地病了、死了、或者消失了。”
柳如是拿出竹笔和薄绢,蹲在桌边飞快地写。
她用的是提刑司的第三套暗语。
以花木名替代人名,以节气替代时间。
写完后卷入竹筒,外壁抹上一层薄薄的蜂蜡。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视线落在对面已经半塌的茶楼废墟上。
火烧过的焦痕还在冒烟。
那根被炸断的铜管从废墟里斜伸出来,在风中微微晃动。
“顾长清。”
陈墨靠在墙根,忽然开口。
“嗯?”
“朱衍最后烧的那只瓷瓶,内壁刻的不是骨相图。”
顾长清转过头。
陈墨的视线落在公输班身上。
“刻的是一张脸。”
“他师弟的脸。”
公输班的手猛地按在铁箱上,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铁箱盖子上。
远处,城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紧接着是马蹄声,杂乱而密集,朝客栈方向奔来。
沈十六按刀起身。
柳如是放下竹笔,右手滑进袖中。
顾长清没动。
他盯着陈墨的眼睛。
“朱衍留了后手。”
“瓷瓶在哪?”
陈墨的回答被马蹄声淹没了。
但顾长清看到了他的嘴型。
三个字。
窑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