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太庙底下藏了个死人,刻的字让沈十六拔刀了(2/2)
“水声很大,持续的。”
公输班抬起头,“冲击声……在减弱。”
“渠口的水势在减弱,说明主河道那边的水位已经开始回落了。”
他又顿了一下。
“有人在喊。”
“什么?”
“很远,听不太清。”
公输班把耳朵又贴回船板,“很多人在喊,往同一个方向跑。”
柳如是和顾长清对视了一眼。
雷豹在永安村疏散乡民。
喊声说明村民在跑。
但够不够快,跑没跑完,从这里判断不了。
顾长清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韩菱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你再动一下试试。”
韩菱用的是威胁的语气,但她的手在发抖。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密集的蹄声踩在泥泞的河岸上。
溅起的泥点子隔着一百多步都能听见。
公输班一骨碌爬起来,从铁箱里摸出连弩,蹲在船舷后面。
王五摸出一把断了半截的短刀。
柳如是的峨眉刺滑入手中。
她的双臂还绑着夹板,骨头刚接回去。
握刺的力道最多只有平时的三成。
“是自己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夜色中冲出来。
沈十六。
他骑的马跑到沙船旁边直接跪了前蹄,把他颠下来。
沈十六在泥地里翻了个滚,一手撑地站起来就往船上爬。
靴子踩进舱里的积水,一步两步,蹚到顾长清面前。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顾长清。
顾长清睁开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沈十六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伸进靴筒,取出宇文宁给他的那枚碧玉簪,在手里捏了一下。
簪身是凉的,但比他的指尖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碧玉的手,满是干血和泥垢,指关节还能弯曲。
活着。
他把簪子揣回去。
“你还能撑多久?”
“韩菱说三十个时辰。”
顾长清扯了一下嘴角,“但我觉得她在安慰我。”
“闭嘴。”
韩菱骂了一句,扎针的手稳了一些。
“三十个时辰就是三十个时辰。”
“我说的数,什么时候错过。”
沈十六蹲下来,伸手在顾长清额头上摸了一下。
冷的。
“林霜月没死。”
沈十六收回手,把那串从尸体上扯下来的骨珠扔在水面上。
“她在通州大闸上演了一出戏给我看,用替身脱身了。”
顾长清盯着水面上打转的骨珠,沉默了几息。
“她不会死。”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她还有大半盘棋没走完。”
“京城只是开胃菜。”
沈十六站起身。
舱外传来更多的马蹄声和人声。
是叶云泽后续派来的禁军前锋抵达了河岸。
火把的光从窗口透进来,照亮了满舱的浑水和狼藉。
顾长清在火光里看见沈十六的脸。
飞鱼服只剩半片挂在肩上。
脖子上的伤口绽开着,血已经干成深褐色的硬壳。
他的脊背被太庙地宫的火器炸裂灼伤过一次,又被夜雨浇了一路。
现在衣服底下全是水泡和焦痕。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泥里的铁桩子,怎么都不会倒。
“上游方向!”
雷豹的声音从远处炸过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黑暗中。
雷豹浑身湿透,一瘸一拐地从分流渠方向跑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漕帮水手。
还有十几个衣衫破烂、浑身发抖的村民。
雷豹冲到船边,双手撑着船舷,大口喘气。
“永安村……三百七十二口人……”
他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所有人都盯着他。
“跑出来三百一十九个。”
雷豹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他的嘴唇张了两次,把最后一句话挤出来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剩下的……来不及了。”
舱里的浑水晃了一下。
顾长清泡在水里的左手微微蜷缩。
五根手指收拢又松开,像是在数什么。
舱内没有人说话。
水面上那串骨珠慢慢打着转,漂向舱门的方向。
远处。
通州方向的火光还没有熄灭,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色。
更远的地方,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城墙上每隔几十步点着一盏灯笼。
密密麻麻连成一条不规则的橙色细线。
几十万人的性命保住了。
五十三条没了。
顾长清靠在柳如是的膝盖上,盯着舱顶被火光照亮的木纹。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韩菱凑近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记住这个数。”
韩菱的手停了一下。
“五十三。”
顾长清闭上眼。
那只满是黑斑的手死死抠住轮椅的木纹。
“韩菱,给我熬药。”
“我要活下去。”
“这五十三具尸体的惨状,我要连本带利记在林霜月的卷宗上。”
“林霜月的账上,少还一条命,我都不死。”
舱外,一匹快马踏碎河滩上的水洼。
禁军斥候翻身下马,手里挥着一面小旗,朝船上嘶声大喊。
“薛灵芸薛大人急报!”
“太庙地宫清理完毕,在最底层的火药桶里发现一具被塞在里面的尸体!”
沈十六停下脚步。
斥候咽了口唾沫。
声音抖得厉害,不敢宣之于口。
只从怀里摸出一张带血的拓纸递给沈十六。
“死者脸面血肉模糊,但胸口被人用刀刻了一行字。”
“薛大人命小人务必亲手交与沈大人。”
沈十六接过拓纸展开,瞳孔骤缩。
上面赫然刻着血淋淋的几个字:
顾长清,我等你来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