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余烬之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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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活着。他又活过了一天。从海上风浪,到荒原跋涉,到涿州攻防,再到野狐岭那场地狱般的冲锋和厮杀……他竟然还活着。这感觉有些不真实,像是偷来的。
旁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拓跋老兵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右腿小腿用木板固定着,那是冲锋时被战马踩的。他脸上那道疤在夕阳下像一条紫黑色的蜈蚣。他掏出水囊——是从死去的契丹军官身上搜到的,里面还有小半袋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口,递给刘山。
刘山接过,喝了一小口。辛辣酸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也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脱。
“怕吗?”拓跋老兵忽然问,没头没尾。
刘山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之前怕。冲的时候……好像忘了。现在……有点后怕。”
“都一样。”拓跋老兵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第一次见大阵仗,没尿裤子,就算好样的。你小子,命硬。箭也准。是块当兵的料。”
这是很高的夸奖了。刘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没说话。
“韩老四的刀?”拓跋老兵瞥了一眼。
“嗯。”
“他用这刀,砍翻过三个契丹百夫长。”拓跋老兵目光有些悠远,“后来在楚州,被契丹骑兵围了,断了条胳膊,还用这刀拄着,杀了两个,最后力竭,被乱箭射死。死的时候,刀还在手里握着。”
刘山握刀的手紧了紧。他仿佛能感受到刀柄上,除了自己的汗,还有前任主人留下的、冰冷而执拗的印记。
“刀是好刀,沾了血,就有了魂。”拓跋老兵拍了拍他肩膀,“别辱没了它。也别……像他一样,死得太早。”
刘山重重点头。
两人沉默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而悲凉的绛紫。城下,收敛尸体的工作还在继续,压抑的哭泣声偶尔响起,又被风声吹散。
“接下来……会怎样?”刘山低声问。
“不知道。”拓跋老兵望着南方周军大营的方向,“看赵将军,也看耶律挞烈那老狗。仗,肯定还没完。不过……”他顿了顿,“江南的粮草要是能运上来,咱们就能喘口气。说不定,还能把契丹狗,再赶回草原去。”
他的语气并不确定,可眼中那点微弱却顽强的光,和刘山胸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是一样的。
只要还活着,只要刀还在手,就还有希望。
酉时契丹大营金帐
与周军营地的惨淡忙碌不同,契丹大营虽然也经历了苦战,但军容依旧严整。金帐内灯火通明,耶律挞烈脸色阴沉地坐在虎皮垫子上,面前摆着烤羊和奶酒,却丝毫未动。几个万夫长、千夫长垂手站在
“损失清点出来了?”耶律挞烈冷冷道。
“是。”一个负责清点的将领硬着头皮道,“战殁者,约两千七百余。重伤失去战力者,逾千。损失……主要是在与赵匡胤本部骑兵正面冲撞,以及后来被那支沙陀骑兵袭扰侧后时……”
“废物!”耶律挞烈猛地一拍案几,杯盏跳动,“两万对五千,打成这样!还让一支几百人的沙陀残兵,搅得天翻地覆!”
众将噤若寒蝉。
“赵匡胤……皇甫晖……”耶律挞烈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是我小瞧了他们。一个敢以身为饵,亡命冲锋。一个敢孤军深入,直插我心腹。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在“野狐岭”、“涿州”、“沧州”之间来回移动。
“周军伤亡惨重,已成疲师。但其步卒主力未损,依托车阵,急切难下。涿州虽残,一时也难以攻克。”他缓缓道,“赵匡胤在等,等江南的补给。我们也需要时间,重整兵马,补充箭矢。”
“大王,那我们……”
“围而不攻,以扰代战。”耶律挞烈手指点在地图上,“派游骑,日夜不停,袭扰周军和涿州,不让他们安稳休整、接收补给。同时……”他手指移向南方,点在代表运河和海运路线的标记上,“派两支千人队,一人双马,轻装南下。不必接战,绕过周军主力,专门袭扰其粮道!特别是从江南来的漕船、海船!能烧则烧,能抢则抢,能截则截!我要让赵匡胤,等不到他的粮食和箭矢!”
“是!”众将精神一振,这才是草原狼群最擅长的打法。
“另外,”耶律挞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派人回上京,禀明陛下,请求再调拨一批箭矢、兵员,特别是……擅长攻城的汉军和工匠。赵匡胤想耗?我看他能耗到几时!等我们后援一到,补给充足,我要把野狐岭和涿州,变成他和那支沙陀狗的坟场!”
“大王英明!”
耶律挞烈挥挥手,让众人退下。他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广袤而充满变数的战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赵匡胤,你以为逼退我一次,就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看是你的后方稳,还是我的刀子快。
看是你汉家的城墙硬,还是我草原铁骑的耐力足。
野狐岭的余烬未冷,新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夜色,缓缓笼罩了血色荒原。
南北两条战线,两个战场,无数人的命运,依旧在未定的天平上,剧烈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