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余烬之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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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岭周军大营
风终于小了些,可那股混合了血腥、焦糊、铁锈和死亡的气息,却像有了实质,沉甸甸地淤积在营地上空,粘在每个人的鼻腔、喉咙,乃至肺叶里。刚刚扎下的营盘并不规整,到处都是临时拼凑的帐篷、歪斜的大车和用尸体、兵器、杂物勉强垒起的矮墙。伤兵的呻吟、濒死的喘息、军医和民夫匆忙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哭泣和咒骂,混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嘈杂,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提醒着人们刚刚结束的那场血战是何等惨烈。
中军大帐只是几辆大车围出的一片稍大空地,上面匆匆扯了几块防雨的油布。赵匡胤坐在一个倒扣的马鞍上,任由随军医官——一个从涿州跟出来的、同样疲惫不堪的老郎中,处理他肩头崩裂的旧伤和身上几处新增的创口。郎中颤抖着手,用烧开后又放凉的、带着怪味的水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粉,再用干净的(相对而言)麻布缠绕。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可赵匡胤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被血污和泥土弄得模糊不清的舆图上,落在“涿州”和“野狐岭”之间那片染血的区域。
帐内站着几个人。张光翰背上插着的箭矢已被取出,伤口草草包扎,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却依旧挺立。王彦升左臂用木板和布条固定,吊在胸前,右拳紧握,青筋暴露。皇甫晖坐在一个木箱上,肩头的包扎处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脸上那道疤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深刻的阴影。他微微闭着眼,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对抗着伤痛和疲惫,又像是在倾听帐外的一切声响。
气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巨大的损失和依旧严峻的局势,冲得七零八落。
“……粗略清点,”张光翰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石摩擦,“骑军出征时五千一百余人,能活着回营、尚能行动的,不足两千。其中重伤失去战力者,约四百。步卒在结阵防御和契丹游骑袭扰中,折损约八百。合计……战殁、重伤者,逾三千。”
三千。赵匡胤闭了闭眼。这都是他从江南带来的老兵,是平定南唐、威震江淮的精锐。一战,折损过半。
“皇甫将军所部,”张光翰看向皇甫晖,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和沉重,“自涿州出城时三百余人,归来……一百七十三人。”
皇甫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涿州到野狐岭,再从野狐岭冲阵归来,他带出去的人,又少了一半。
“契丹人呢?”王彦升闷声问,眼中犹有不甘的凶光。
“尸首堆积如山,难以精确计数。”张光翰摇头,“但看其撤退时的军容阵势,虽受挫,主力尚在,伤亡……应远少于我军。其南线迟滞我主力的七千骑,也已与耶律挞烈本部汇合,正在野狐岭以北十里外重新扎营。”
也就是说,耶律挞烈虽然退了,但并未远遁,实力犹存。他就像一头受伤但更加危险的狼,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扑击的机会。而周军,已是疲敝之师,伤兵满营。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帐外伤兵的哀嚎和风声,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涿州……怎么样了?”赵匡胤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韩匡美将军派人送信,”张光翰连忙道,“我军在野狐岭逼退耶律挞烈主力后,围困涿州的三千契丹兵也于一个时辰前解围北撤,与耶律挞烈汇合。涿州之围暂解。但城中……伤亡惨重,存粮见底,箭矢器械几近于无。韩将军信中言,若再无补给,涿州……至多再撑三日。”
三日。赵匡胤手指在舆图上“涿州”处点了点。野狐岭一战,解了涿州燃眉之急,却未能根本解决困局。耶律挞烈主力未受重创,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而周军急需休整、补给,尤其是箭矢、伤药和粮食。
“我军粮草、箭矢,还能支撑几日?”他问。
“粮草省着用,可支五日。箭矢……尤其是骑兵用箭,损耗极大,存量不足一战之用。”张光翰声音沉重。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野战惨胜,却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境地。进,无力追击耶律挞烈;守,粮草箭矢匮乏;退,则前功尽弃,涿州必失,北疆门户洞开。
“江南……”赵匡胤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里有他刚刚平定的土地,有他留下的班底,也有……无数双或明或暗、盯着这里的眼睛。徐温、张横他们,能稳住局面吗?漕运能畅通吗?急需的粮草、兵员、器械,能及时运上来吗?
“报——!”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嘶哑的通报声,“江南急报!八百里加急!”
帐内众人精神都是一震。赵匡胤猛地抬眼:“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信使被亲兵扶了进来,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激动,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呈上。
赵匡胤接过,迅速拆开。信是张横的笔迹,很简短,却字字千钧:
“都指挥使钧鉴:江南初定,漕运已通。首批粮草十万石,箭矢五万支,伤药百车,并新募士卒两千,已发运北上,由周成押送,走运河、海路,预计十日内可抵沧州。谢氏服软,交出隐匿田产账册,江南世家气焰暂挫。徐温主持丈田清税,进展尚可。然暗流未息,尤以水师旧部及刘、王等家为甚。我等必竭力维持,确保北线供给。万望将军保重,早奏凯旋。——张横、徐温、周成、马老疤顿首再拜。”
信在赵匡胤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压力,稍稍得到一丝喘息后的复杂情绪。江南稳住了,至少暂时稳住了。第一批补给已经在路上。这是支撑他继续在这里,与耶律挞烈周旋下去的本钱。
他将信递给旁边的张光翰。张光翰快速看完,又传给王彦升、皇甫晖。帐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丝。至少,他们不是完全在孤军奋战,后方还在努力支撑。
“十日……”赵匡胤喃喃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们必须在这里,再钉住耶律挞烈至少十日。等他这批补给抵达,与涿州守军汇合,我们才有本钱,谈下一步。”
“耶律挞烈未必会给我们十日。”皇甫晖终于睁开了眼,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低沉,“他吃了亏,会更小心,但绝不会轻易放弃。他可能会分兵,一面继续监视、骚扰我们和涿州,一面派骑兵绕过我们,去劫掠后方,或者……断我们来自江南的粮道。”
“他敢分兵,我们就敢打!”王彦升独臂握拳,狠狠砸在木箱上。
“打,也要有打的力气。”赵匡胤站起身,尽管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一蹙,“传令:全军抓紧时间休整,救治伤员。多派斥候,严密监视耶律挞烈动向,特别是其是否有分兵南下迹象。加固营盘,特别是面向北方的防御。涿州那边,让韩匡美将城中老弱妇孺,趁夜悄悄南撤,分散安置到后方村落。节省下的口粮,优先供给守军。”
他顿了顿,看向皇甫晖:“皇甫将军,你部伤亡最重,且多为骑卒。暂且编入中军,统一休整。你的沙陀儿郎,骑射精良,熟悉草原战法,接下来侦缉、反侦缉、小规模骑战,还要多倚仗。”
皇甫晖抱拳:“末将领命。”
“另外,”赵匡胤走到帐口,掀开油布帘子,望着外面忙碌而惨淡的营地,和更远处苍茫的、依旧被淡淡血腥气笼罩的野狐岭荒原,缓缓道,“厚葬阵亡将士,登记名册。伤残者,妥善安置。告诉活着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江南的粮草已经在路上了,朝廷不会忘了他们。我们在这里多撑一天,身后的百姓,就多一分安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落在附近忙碌的士卒耳中。许多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疲惫而麻木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仗,还没打完。
但至少,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被抛弃。
申时涿州城内西城墙
夕阳如血,将城墙、废墟和斑驳的血迹染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契丹人退去已经几个时辰,可城上城下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死亡气息。民夫和轻伤员在默默收敛同袍的遗体,一具具抬下城墙,在城内空地上排列。数量之多,让人头皮发麻。
刘山靠在一段相对完好的垛口后面,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用的是从契丹人尸体上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他怀里抱着那把砍出了好几个缺口的刀,韩老四的刀。刀身映着夕阳,反射着冰冷而黯淡的光。他脸上、身上糊满了干涸的血污和尘土,只有一双眼睛,望着城外契丹大军退去的方向,又望望南方野狐岭那边隐约可见的、周军大营升起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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