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微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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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味、血气,和一种肉体在高热退去后散发出的、虚弱的湿冷气息,混杂在帐内凝滞的空气里。韩匡美派人送来的老山参和高丽参,已经被老郎中切片,配合着虎骨、鹿茸,连同拓跋老兵提供的、经过改良减量的“土方”草药,熬成了一大碗浓黑黏稠、气味刺鼻至极的汤汁。这碗混合了天南地北、君臣佐使都未必分明的怪药,在老郎中豁出去般的决心和皇甫晖冰冷的注视下,被一点点灌进了赵匡胤的喉咙。
之后,又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赵匡胤依旧昏迷,但脸上的病态潮红已基本褪去,只剩下重伤失血后的苍白。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濒死般的急促。
最让老郎中松一口气的是,肩头伤口换药时,渗出的不再是脓水,而是清亮的组织液和少量血水,边缘甚至开始有了一丝极微弱的、粉红色的新生肉芽迹象——这是伤口开始愈合的征兆,虽然极其缓慢。
高热,算是暂时压住了。但人,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躯壳,仅凭着顽强的本能和那些霸道药力的催逼,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之火。
皇甫晖坐在帐内角落一个马扎上,闭目养神。他已经连续两日两夜未曾合眼,肩头和身上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可他不敢睡,也不能睡。张光翰和王彦升轮流在外主持防务、弹压军心,他必须守在这里,守着这具维系全军命脉的躯体,也守着这个此刻全天下最危险的秘密。
帐帘被轻轻掀开,张光翰侧身进来,脸色比早上更显憔悴,但眼中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虑。“皇甫将军,南边……有动静。”
皇甫晖骤然睁眼,目光如电:“说。”
“派去东南方向盯梢的斥候,半个时辰前拼死送回消息。那支之前失踪的契丹骑兵,大约一千五百人,突然出现在野狐岭东南约八十里处,正在急速向东北方向移动,看路线……”张光翰顿了顿,声音发沉,“像是要绕过我们,直扑……沧州方向,或者,沿海岸线南下,去截击周将军的粮船队!”
沧州!粮船!皇甫晖的心猛地一沉。耶律挞烈果然不肯放过粮道!这支骑兵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避开周军主力可能的拦截,直扑最要害的补给节点!
“我们离沧州还有多远?粮船队预计何时抵达?”皇甫晖急问。
“按正常行程和之前周将军最后传回的消息估算,如果顺利,粮船队最迟明后日应可抵达沧州外海。但这支契丹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疾行,若是全力奔袭,一日夜便可赶到沧州沿海!而且,他们熟悉地形,我们……”张光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周军主力被耶律挞烈钉在野狐岭,分身乏术。涿州自身难保。江南第二批粮草还未出发。这支契丹骑兵,此刻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正狠狠捅向周军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腹部!
“必须拦住他们!”皇甫晖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浑若未觉,“大营还有多少能机动的骑兵?马匹呢?”
“能战、且马匹尚可的轻骑,不足三百。而且,箭矢匮乏,每人能配五支箭顶天了。”张光翰声音苦涩。三百对一千五,还是以逸待劳对长途奔袭的疲惫之师,箭矢不足,这仗怎么打?
三百……皇甫晖眼中寒光急闪。硬拼是送死。可若不拦截,粮船一旦在靠岸时或靠岸后被这支骑兵袭击,后果不堪设想!那不仅仅是十万石粮食和五万支箭,更是北线万千将士活下去的希望,是赵匡胤能否醒来的倚仗,是这场国运之争的天平上,最重的一块砝码!
“挑人!两百,不,一百五十骑!要最悍勇、最不惜命、最熟悉地形的!不要箭,只要刀,长矛也行!每人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皇甫晖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带他们去!不硬拼,骚扰,迟滞,拖住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能给周成的船队多争取一刻靠岸、卸货、布防的时间,就是胜利!”
“你?”张光翰骇然,“你的伤!而且,你是现在大营的主心骨,你若离开,万一将军……”
“正因为我伤重,耶律挞烈才想不到我会带这点人出去拼命!”皇甫晖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铁一般的硬度,“至于大营,有你和王彦升在,按既定方略,死守!将军这里,有老郎中。我离开的消息,严格保密,就说我旧伤复发,需静养几日。对外,一切如常!”
“可是……”
“没有可是!”皇甫晖一把抓住张光翰的肩膀,独眼死死盯着他,“光翰兄!粮道若断,万事皆休!将军醒来,见到的可能就是一个崩溃的军营,一座陷落的涿州,和无数饿死、战死的兄弟!我必须去!这里,就拜托你和彦升了!”
张光翰看着皇甫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恳求的决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皇甫晖此去,九死一生。可他更知道,皇甫晖说的是事实。粮道,绝不能有失。
他重重点头,用力反握住皇甫晖的手臂,虎目含泪:“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皇甫晖松开手,转身便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赵匡胤,低声道:“若将军醒了……告诉他,皇甫晖,没给他丢人。”
说完,他掀帘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帐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张光翰独自站在帐内,看着皇甫晖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昏迷的赵匡胤,心中五味杂陈。他缓缓走到铺位边,看着赵匡胤苍白却平静的脸,低声喃喃,仿佛在说给自己,也说给昏迷的人听:
“将军,你听到了吗?皇甫晖……替你去了。你可得……快点醒来啊。这担子,太重了……我们,快扛不住了……”
帐内,只有赵匡胤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酉时野狐岭东南荒原
暮色苍茫,风卷着沙砾和枯草,抽打在脸上,生疼。一百五十骑,如同融入暮色的一股灰色铁流,在皇甫晖的带领下,向着东南方向,沉默而迅疾地奔驰。马蹄包裹了厚布,只有沉闷的沙沙声。人人脸上涂着灰泥,只露出一双在暮色中亮得慑人的眼睛。没有旌旗,没有甲胄碰撞声,只有腰间、马鞍旁悬挂的弯刀、长矛,在颠簸中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皇甫晖冲在最前面,肩头和身上的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中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可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判断方向,寻找那支契丹骑兵可能经过的路线,计算出最佳的拦截和骚扰地点。
他们人少,箭矢几乎为零,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出其不意、飘忽不定的骑射骚扰,和对地形的熟悉。必须像草原上的狼群,一击即走,绝不纠缠,用不断的袭扰和迟滞,拖慢那一千五百契丹铁骑的脚步,为海上的粮船队争取时间。
“将军,前方三十里,有一处叫‘鬼哭峡’的狭窄谷地,是通往沧州沿海的捷径之一,但道路难行。”一个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的沙陀老兵催马上前,低声道,“如果契丹狗想尽快赶到海边,很可能会走那里。但那里地势险要,也容易中埋伏。”
“鬼哭峡……”皇甫晖脑中迅速闪过对这一带地形的记忆。那是一条长约五六里、两侧是风化严重、怪石嶙峋的土山,中间通道狭窄,最宽处不过十余丈的天然隘口。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但同样,如果敌人有防备,或者兵力悬殊,进去就是死地。
“他们急行赶路,又是轻骑,未必有太多斥候前出仔细探路。”皇甫晖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而且,他们料定我们主力被困野狐岭,无力分兵远出拦截,更想不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这点兵力来阻截。机会……就在险中求!就去鬼哭峡!赶在他们前面,布置一下!”
“是!”
一百五十骑再次加速,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暮色深处那片被称为“鬼哭峡”的死亡之地。他们必须在契丹骑兵抵达之前,赶到那里,利用狭窄地形和黑夜的掩护,设下最致命、也最短暂的“欢迎仪式”。
夜色,彻底笼罩了荒原。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倒也应了“鬼哭峡”的名头。
刘府外围
夜色中的刘府,像一头沉默的、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得反常。府内几乎没有灯火,只有几处关键位置,有气无力地点着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高墙深院的轮廓,更添几分阴森。府外,明里暗里,至少数十双眼睛,在街角、巷口、甚至对面屋脊的阴影里,死死盯着这座宅邸的每一个出口,每一扇窗户。
张横的命令是“许进不许出”,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和监视。马老疤的人已经渗透进去一部分,扮作送柴、送菜、甚至“探病”的亲友,正在里面一寸一寸地搜查、试探。而刘守仁,似乎也认命了,或者说,在准备着最后的疯狂。
距离刘府两条街外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地窖里,徐知诰派出的那个布衣中年人,正对几个穿着夜行衣、眼神凶悍的汉子低声交代。
“……子时三刻,刘府西侧厨房方向,会‘意外’走水。火势起来后,里面我们的人,会趁乱点燃藏在柴房和库房夹层里的黑火和火油。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制造更大的混乱,确保火势瞬间失控,蔓延到主宅!然后,立刻从预定路线撤出,不得停留,不得留下任何痕迹!明白吗?”
“明白!”几个汉子低声应道,眼中闪烁着亡命徒特有的凶光。
“事成之后,老地方,拿剩下的钱,立刻离开金陵,三个月内不准回来。”中年人冷冷道,将几个小布袋扔给他们,里面是沉甸甸的、成色不一的银锭。
汉子们接过,揣进怀里,不再多言,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地窖的黑暗之中,沿着早已探明的、避开巡逻兵卒的路线,向刘府方向潜去。
中年人独自站在地窖里,听着上面隐约传来的、金陵城夜晚的市井余音,面无表情。他完成了徐知诰交代的任务。一场足够震动江南、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的“意外”大火,即将发生。张横会忙着救火、查案、安抚其他世家,北边的压力会得到一丝缓解,而徐家,将彻底洗白,以一个“受害者”和“稳定者”的姿态,重新浮出水面。
至于刘守仁是死是活,刘家百年基业是否化为灰烬,那些可能被波及的无辜者……在更大的棋局面前,不值一提。
他吹熄了地窖里唯一一盏油灯,也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夜色,更加深沉。金陵城似乎还沉浸在表面的宁静中,全然不知,一场针对它的腥风血雨,已在最黑暗的角落,悄然点燃了引信。
亥时外海运粮船队了望塔
“陆地!看到陆地了!”
嘶哑而狂喜的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镇海”号死寂的甲板上,瞬间传遍整个船队!几乎所有人都挣扎着冲向船舷,踮起脚尖,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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