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暗流之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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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肉体极度虚弱后散发出的、淡淡的衰败气息。天光透过帐帘缝隙,吝啬地投入几缕惨白的光线。赵匡胤靠坐在厚厚的兽皮和被褥堆起的靠背上,双目微阖,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比起昨日昏迷时的死气,总算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生机。左肩被重新包扎过,高高隆起,渗出的血迹是暗红色的,说明内部出血暂时止住了。他呼吸很轻,很慢,仿佛每一次吸气吐纳,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
老郎中守在一旁,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黑乎乎的药汁,里面混着最后一点老山参须和捣碎的高丽参,还有止血生肌的草药。他小心翼翼地用小木勺,一点一点将药汁喂进赵匡胤嘴里。赵匡胤喉结滚动,吞咽得极其缓慢,眉头因药汁的苦涩而微微蹙起。
张光翰和王彦升肃立在铺位前三步外,大气不敢出。他们看着赵匡胤这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虚弱模样,再对比昨日他强撑伤体、坐肩舆冲阵的悍勇,心头五味杂陈,既有后怕,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敬佩。
一碗药,喂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喂完。赵匡胤喘息了片刻,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虽然依旧黯淡,却重新有了那种沉静如渊、洞察一切的穿透力。他目光扫过张光翰和王彦升,最后落在老郎中身上。
“辛苦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粗糙的砂纸摩擦。
“将军折煞老朽了。”老郎中连忙躬身,声音哽咽,“只要将军能好起来,老朽……”
赵匡胤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他看向张光翰:“营中……情况。”
张光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尽量用平缓的语气禀报:“昨日抢回的粮食,已登记入库,由亲信看守,按将军吩咐,统一分配。今日口粮,已按……平日一半标准发放。箭矢也已集中,正在清点分配。伤员……都安置了,但缺药,许多伤势在恶化。阵亡将士名册……正在赶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耶律挞烈大营,昨夜至今晨,未有异动。但斥候回报,其营中似乎在大量宰杀牛羊,炊烟很盛,像是在……犒军。另外,东南方向,昨日袭击粮船的那支契丹骑兵,已退回其大营。看规模,折损不大。”
犒军……赵匡胤眼珠微微转动。耶律挞烈是在积蓄力量,准备雷霆一击。粮食虽然抢回一点,但远不足以改变敌我力量对比,反而可能刺激耶律挞烈,让他下定决心,尽快解决掉自己这块绊脚石。
“江南……有信吗?”赵匡胤又问,声音更哑。
“有。”王彦升连忙道,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是张横将军用信鸽加急送来的,今晨刚到。”他将信递给老郎中,老郎中小心地展开,凑到赵匡胤眼前。
信很长,是密码书写,译出的内容密密麻麻。赵匡胤看得很慢,很仔细。信中详细说明了刘府大火及爆炸、徐知诰的“表演”、第二批粮草已加速装运、海上神秘快船依旧成谜等情况。也提到了汴京方面因北线久无捷报、江南又生变故而传来的、语气渐显不耐的催促。
赵匡胤看完,沉默良久。江南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凶险。徐知诰这条毒蛇,终于开始吐信了。而朝廷的耐心,正在被消耗。时间,真的不多了。
“皇甫晖……伤势如何?”他忽然问。
“肩、腿重伤,失血不少,但性命无碍,正在静养。”张光翰回答。
赵匡胤点了点头,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飞速思考。帐内一片寂静,只有他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光翰,你代我……写几封信。”赵匡胤缓缓道,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第一封,给张横。告诉他,江南之事,他以稳住局面、确保粮道为第一要务。徐知诰……暂不必动,但要看死。那三艘快船,务必查明。第二批粮草,不惜代价,尽快运抵。”
“第二封,给韩匡美。涿州能守则守,若事不可为……保存兵力,向南收缩,与我会合。不必……死守孤城。”
“第三封……”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帐顶,仿佛要穿透营帐,望向更南方的汴京,“给冯相(冯道)。陈述北线实情,粮草匮乏,将士用命,然敌众我寡,需朝廷速调河北屯军、粮秣支援。措辞……恳切些。另外,私下附一句:江南初附,人心未稳,漕运粮道,关乎国本,万望朝廷明察,勿使前方将士寒心。”
张光翰和王彦升心头都是一震。给冯道的信,既是求援,也是……委婉地提醒朝廷,江南不稳,粮道脆弱,前线若因缺粮而败,责任不全在将领。这是把压力和期望,巧妙地传递回朝堂。
“是,末将这就去办。”张光翰沉声应下。
“另外,”赵匡胤补充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今日起,我每日……会出帐一个时辰。让营中将士……都能看到我。粮草分配、伤员安置,我也要过问。告诉所有人,我赵匡胤,与大伙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将军!不可!”老郎中、张光翰、王彦升同时惊呼。赵匡胤现在这样子,出帐吹风都是冒险,还要处理军务?
“必须如此。”赵匡胤目光平静,“军心,比我的伤……更重要。照做。”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三人知道无法违逆,只得含泪应下。
“还有,”赵匡胤最后看向王彦升,“挑二十个伤势较轻、熟悉地形的老兵,交给刘山。从今日起,他们负责……夜间潜出,侦查契丹大营外围,特别是其粮草囤积处、马厩、水源。不要接战,只要情报。我要知道耶律挞烈……到底囤了多少粮,还能耗多久。”
王彦升一愣,刘山?那个年轻小子?但看到赵匡胤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立刻抱拳:“末将领命!”
赵匡胤交代完这些,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眼,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急促。老郎中连忙上前,紧张地探脉。
张光翰和王彦升不敢再打扰,躬身退出大帐。
帐外,晨光熹微,寒风依旧刺骨。但两人心头,却因为赵匡胤刚才那一番清晰冷静的布置,而稍微安定了一丝。
将军虽然重伤,可脑子没乱,心没乱。
这,就还有希望。
辰时金陵徐知诰私宅密室
这里依旧昏暗,只有一盏灯。徐知诰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沿海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点,包括沧州外海那个无名小湾。他手指在“小湾”的位置轻轻敲击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布衣中年人垂手站在他对面,低声禀报:“……刘府大火已平,张横果然没有立刻动我们,反而让徐温出面,褒奖老爷‘深明大义’,还让老爷‘协助’清查刘家余孽、追索资财。我们的人,已经‘配合’着交了几处无关紧要的田产和几个早就准备好的替罪羊过去。张横和马老疤的人,盯我们盯得更紧了,但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
徐知诰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海上的消息呢?那三艘船,查到眉目了吗?”
中年人摇头:“没有。神出鬼没,两次出现都在关键时刻,帮了周成,也间接帮赵匡胤脱了身。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水面上找不到任何线索。会不会是……北边耶律挞烈的人?故布疑阵?”
“耶律挞烈?”徐知诰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草原狼会玩水?还玩得这么精?那三艘船,对海况、潮汐、甚至周军船队和契丹人的动向都了如指掌,绝不是契丹人能搞出来的。是海上的朋友,而且……是盯着这场仗,有所图谋的朋友。”
他顿了顿,手指从“小湾”移开,点在更南方的外海某处:“第二批粮草,张横肯定加倍小心,路线、护卫都会变。告诉我们在海上的人,这次不要硬来,盯住就行。看看那三艘‘朋友’,会不会再出现。另外,给北边递个信,野狐岭那边,赵匡胤抢回去一点粮食,但杯水车薪,人却伤得更重了。耶律挞烈若是聪明,现在就该加压,别给赵匡胤喘息之机。”
“是。”中年人应下,犹豫了一下,问:“老爷,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徐知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幽深,“接下来,看戏。看赵匡胤和耶律挞烈谁先撑不住。看汴京那边,对久久不能打开的局面,还能忍耐多久。也看我们这位张横将军,在内外交困之下,能有什么妙手回春。我们嘛,继续做我们的‘忠臣’,该捐钱捐钱,该出力出力。顺便……把水,再搅浑一点。”
“搅浑?”
“刘家不是还有些‘余孽’在外面逃窜吗?让他们‘不小心’泄露点消息,就说……张横和徐温在江南大肆抄家、侵吞士族田产,是为了中饱私囊,甚至……暗中资敌。”徐知诰缓缓道,声音平静,却透着森森寒意,“话不用多,点到即止。自然会有人信,有人传。江南的士绅,被丈田清税搞得人心惶惶,正需要点由头,来表达不满。”
中年人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诛心之策,比明刀明枪更毒。“明白,我会安排得滴水不漏。”
“去吧。小心些,张横和马老疤,都不是易与之辈。”徐知诰挥挥手。
中年人躬身退下,密室重归寂静。
徐知诰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算计。这条路,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要么踩着赵匡胤、张横,甚至汴京朝廷的尸骨上位,要么,就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缓缓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多年前,在长江水师战船上,听到的惊涛拍岸声。
午时野狐岭周军大营伤兵聚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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