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暗流之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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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山蹲在阿鲁的铺位边,用一块还算干净的湿布,小心地擦拭着阿鲁额头和脖颈的冷汗。阿鲁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老郎中说,他失血太多,伤口也深,能不能醒过来,要看造化。
刘山擦得很仔细。阿鲁救过将军,是个真正的英雄。他应该活着。
旁边,那个断臂的老卒靠坐在粮袋上,用还能动的手,一点点啃着分到的、比昨日更稀薄的杂粮饼。他看了一眼刘山,又看了看阿鲁,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小子,听说将军点了你的将,让你带人晚上出去探营?”老卒哑声问。
刘山动作一顿,点了点头。早上王彦升将军亲自来找他,交代了任务,还给了他一面小小的、代表直属将军调遣的铜牌。他当时有点懵,更多的是惶恐。他一个刚上战场没多久的新兵,何德何能?
“别怕。”老卒似乎看出他的不安,咧了咧嘴,牵动脸上伤疤,“将军让你去,是信得过你。探营这事儿,不在人多,在机灵,在记性好,在胆大心细。你箭准,眼神好,运气也不差,是块料子。晚上出去,记着,多看,多听,少动。把契丹狗营盘外头,那些明哨、暗哨的位置,换岗的时辰,粮车进出的大致路线,还有马粪堆积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回来画个图,将军用得上。”
刘山认真听着,重重点头:“我记下了,老叔。”
“叫老子疤脸就行。”老卒摆摆手,“当年在草原,老子也是最好的探马。可惜,这条胳膊丢在楚州了……不然,还能教你几手。”他语气有些萧索,随即又振作精神,“晚上出去,多带几个人,互相照应。遇到巡夜的契丹狗,能躲就躲,躲不过……就用这个。”他示意了一下刘山放在身边的、拓跋老兵那柄弯刀,“别弄出太大动静。你们的命,比杀几个哨兵值钱。”
“嗯!”刘山再次点头,将疤脸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感到肩头沉甸甸的,那不仅仅是一面铜牌的任务,更是一种信任,一种……托付。
他看向怀里,拓跋老兵的弯刀冰冷,骨制护身符粗糙。
拓跋叔,疤脸老叔,阿鲁……还有那么多死去和正在死去的兄弟。
他得做点什么。
为了他们,也为了……那一点点抢回来的,活下去的希望。
汴京枢密院偏厅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早春殿内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柴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章。他年纪不过三十许,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病色和疲惫。他登基不过数年,内要整顿朝纲、改革积弊,外要应对契丹、经略南方,可谓心力交瘁。
此刻,他正看着一份来自河北的奏报,是有关幽州、涿州战事的例行陈述,语焉不详,只说“敌我相持”、“小有斩获”。而另一份,则是江南转运使发来的密奏,详细禀报了刘府大火、徐知诰“深明大义”以及第二批粮草已发运等事,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江南暗流汹涌、粮道堪忧”的隐忧。
“冯相,”柴荣放下奏章,看向下首坐着的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当朝宰相冯道,“赵匡胤在野狐岭,与耶律挞烈相持已近十日,损兵折将,粮草不济,却迟迟不能打开局面。江南又生此等变故,刘守仁通敌自焚,搅得人心惶惶。依你之见,北线战事,当如何处置?”
冯道微微欠身,声音平和舒缓,带着历经数朝沉淀下来的沉稳:“陛下,耶律挞烈乃契丹名将,麾下铁骑精锐。赵匡胤以孤军深入,能与之相持,已属不易。野狐岭小挫,乃兵家常事。其重伤之下,犹能奋起,抢粮回营,稳定军心,足见其忠勇坚韧,将士用命。眼下之局,关键在于粮草补给。江南虽有波折,然张横、徐温等人竭力维持,第二批粮草已在路上。只要粮道畅通,假以时日,赵匡胤未必不能觅得战机。”
“假以时日……”柴荣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朝廷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北伐之事,朝中非议本就不少。如今顿兵野狐岭,耗费钱粮无数,却只见伤亡,不见大功。江南新附,又闹出这等通敌大案……朕恐日久生变。”
冯道自然听出皇帝话中的压力和不耐。他略一沉吟,道:“陛下所虑甚是。然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赵匡胤在军中之威望,非他人可及。且其对江南局面熟悉,与张横等人配合默契。此时若易帅,北线恐生动荡,江南亦可能再生枝节。老臣以为,不若再予其旬日之期。同时,可密令河北诸军,加强戒备,并向幽州方向缓缓增兵,以为声援,亦可防耶律挞烈分兵南下。对江南,则明发诏旨,嘉奖张横、徐温等安靖地方、保障漕运之功,申斥刘守仁通敌之罪,以安人心。如此,既给赵匡胤压力与支持,亦向朝野展示陛下决胜之决心。”
柴荣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冯道老成谋国,此言确是稳妥之策。既不完全撤换赵匡胤,避免动荡,又施加了压力,并做了万一不胜的后手安排。
“就依冯相之言。”柴荣点头,“拟旨吧。给赵匡胤的旨意……语气可严厉些。告诉他,朕与朝廷,在等他的捷报。粮草,朕给他调。但若再迁延无功……”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冯道自然明白。
“老臣遵旨。”冯道躬身。
“另外,”柴荣想起什么,问道,“江南那三艘神秘船只,可有查明?”
冯道摇头:“尚无确切消息。水师及沿海州县皆在查访,然其行踪诡秘,至今未有收获。老臣怀疑,恐非中土之物,或与海外番商、甚或……前朝余孽有关。”
“海外?前朝余孽?”柴荣眼神一凝,“务必查清!漕运海路,关乎国本,绝不容有失!”
“是。”
柴荣挥挥手,示意冯道可以退下了。他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跳跃的炭火,心中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放松。
赵匡胤,朕给你的时间和支持,不多了。
你若胜,自是擎天保驾之功。
你若败……这北伐的困局,这江南的暗流,又该如何收拾?
他缓缓靠向椅背,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和肩头那愈加沉重的江山之重。
申时野狐岭契丹大营金帐
耶律挞烈大口撕扯着烤得金黄的羊腿,油脂顺着浓密的胡须往下滴。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熊皮,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支带有江南工匠刻痕的契丹箭,一份译出的、来自江南的密信抄件,还有一份刚刚送到的、关于昨日滩头之战和周军抢粮撤回的详细战报。
他吃得很快,很香,眼中却没有任何享受美食的愉悦,只有冰冷的计算和一丝隐隐的烦躁。
“赵匡胤……命真硬。”他吞下一大块肉,用油腻的手抓起那支箭,看了看,又扔下,“肩膀挨了我一狼牙棒,居然没死。还能跑去海边抢粮。哼,强弩之末。”
“大王,”一个万夫长小心翼翼地道,“周军虽然抢回去一点粮食,但数量不多,于事无补。我军昨日虽未竟全功,但也烧毁了他们部分粮船,杀伤甚众。如今赵匡胤伤重,其军缺粮少箭,士气已堕。正是全力进攻,一举击破其大营的良机啊!”
“良机?”耶律挞烈擦了擦手,冷笑,“赵匡胤是伤了,不是死了。他敢带着伤跑去海边,就敢带着伤守营。周军昨日抢粮,看似冒险,实则提振了军心。现在去攻,他们必然拼死抵抗。就算能赢,也是惨胜。别忘了,涿州还没打下来,南边周军的援兵和粮草,可能还在路上。”
他站起身,走到金帐口,望着南方周军大营的方向,又望向东南海岸。
“江南的朋友,送了信,也送了箭。但火候,还不够。”耶律挞烈缓缓道,“赵匡胤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逼得太急,他会拼命。我们要做的,是困住他,让他慢慢流血,慢慢虚弱。等他自己倒下,或者……等他的后方,自己乱起来。”
“大王的意思是……继续围困?等其粮尽自溃?”
“围,要围得更紧。袭扰,要袭扰得更频繁。”耶律挞烈眼中寒光闪烁,“从今日起,夜间袭扰加倍,不准周军有一刻安眠。白天,游骑抵近其营寨放箭挑衅,消耗其本就不多的箭矢。同时,派兵继续南下,沿着海岸搜寻,看看周军还有没有其他运粮的路线或隐藏的补给点。至于涿州……”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告诉围城的部队,从明天开始,每日佯攻三次,昼夜不息。我要让韩匡美,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看他和赵匡胤,谁先撑不住。”
“是!”万夫长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耶律挞烈独自站在帐口,寒风卷着草原的气息吹来。他望向遥远的南方,那片广袤而富庶的土地,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征服欲望。
赵匡胤,你是个好对手。
可惜,你生在南方,站在了我的对面。
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他转身,走回帐中,重新抓起那支烤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块肉,仿佛在咀嚼着敌人的血肉。
夜色,再次缓缓降临,将血色荒原和其中挣扎的人们,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