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水(1/2)
马车在城外的田野间缓缓行驶。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细碎的尘土,在晨光中飞舞。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这里是丘陵与平原交汇的地带,地势起伏不大,视野开阔,能望出去很远。
韩青靠在车厢板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书页,落在那片农田上。
他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在南楚国徐华县的那个小村庄里,他从小就跟着父亲下地,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锄草,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引水。他知道稻子在抽穗前是什么样子,知道麦子在灌浆时是什么颜色,知道田地该有的模样。
眼前这片农田,不对劲。
韩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是六月下旬,正是谷物抽穗的季节。在他家乡,这个时候的稻田应该是一片碧绿,稻秆挺直,稻穗饱满,微风吹过,沉甸甸的穗子会弯下腰,发出沙沙的声响。可这里的庄稼,没有抽穗。
一片都没有。
那田里的作物,他认不太真切,叶片细长,茎秆粗壮,有些像是高粱,又有些像是粟米,与南楚国的农作物不太一样。但不管是什么庄稼,这个时候都应该开始抽穗了。没有抽穗,意味着收成完了。
而且,并不是缺水。
田里的土壤看着并不干裂,甚至还有些湿润。前几日应该下过雨,田垄之间还积着浅浅的水洼。水的颜色有些发暗,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但水是不缺的。
可庄稼就是不长。
韩青的目光落在那作物的叶片上。
那叶片的颜色很奇怪,不是正常的翠绿,也不是缺水的枯黄,而是一种发灰白的绿色。那种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生机,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皮囊,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
他放眼望去,阡陌相交,田垄纵横,目之所及,尽是这种灰白的绿色。
一片连着一片,一望无际,如同一张巨大的、褪了色的旧毯子,铺在这片丘陵平原之上,说不出的诡异。
田间地头,没有人劳作。
这个时辰,日头还不算毒,正是下地干活的好时候。可他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些田埂上,那些小路上,那些远远的村庄里,都静悄悄的,像是被遗弃了。
更古怪的是,田里竟然没有长野草。
韩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是种过地的人,知道野草的生命力比农作物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只要地里有人种庄稼,野草就一定会跟着长。锄了又长,长了又锄,没完没了。就算庄稼死了,野草也不会死,反而会长得更疯。
可这里,一根野草都没有。
田埂上、沟渠边、垄沟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灰白色的庄稼,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排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当真是古怪至极。
韩青将目光从田地里收回来,继续看书。他捧着的那本游记,记述的是南疆域的风土人情。他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些灰白色的庄稼和光秃秃的田埂。
赶车的车夫姓赵,大伙儿都叫他老赵。他三十来岁,一张黑黝黝的圆脸,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此刻他正握着鞭子,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欢快,在这死气沉沉的田野间显得格外突兀。他好像对路两边的景象见怪不怪了,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韩青有意无意地往车外瞥上一眼,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往南走,草木灰白得越厉害。
刚出城的时候,路边的树还是绿的,只是叶子有些发蔫。走了半日,那些树的叶子就开始泛白了,不是秋天的枯黄,也不是冬天的凋零,而是一种从叶脉开始向外扩散的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食它们的汁液。再往南走,路边的灌木丛也变成了那种灰白色,一丛一丛的,像一堆堆烧过的纸灰,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韩青这段时间一直在看书,阅读量很大,而且多是游记杂书,各种稀奇古怪的见闻都读到过。可这种情形,书中也没有提到过。
他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韩青抬起头,只见官道前方,零零散散地跪着几个人。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跪在路边,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拼命地摇晃着,嘴里发出沙哑的哀求声: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行行好……”
是流民。
商队没有停。前面的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那些镖师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路边跪着的不是人,而是几块石头。
几个流民见商队不停,也不敢上前阻拦——那些马车上插着成威镖号的旗子,押送的镖师腰里挎着长刀,是真敢砍人的。
他们只是跪在那里,拼命地磕头,额头磕在黄土上,闷闷地响。
韩青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流民身上。他们的手——枯瘦如柴的手——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锄头、扶犁把磨出来的。是农民。
他看着那些人,心中一阵发紧,目光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
老赵回过头来,正好看到韩青的表情。
“小相公,”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不可发善心。”
韩青收回目光,看向他。
老赵叹了口气,将鞭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什么:
“这一路上的粮草,都是有定数的。咱们出来的时候带了半个月的干粮,路上只有少量的补给点。可您看看这光景,田地都成了这样子,那些镇子里还能有啥吃的?补给点怕是也没了。咱们这些人,就靠车上这点粮食活着。要是给了他们,咱们自己就不够吃。走不到中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相公放心,这里离府城不远。府城每日都有人赊粥,只要他们去了府城,就不会饿死。”
韩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那些流民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书上。
商队继续往前走,那几个流民的身影渐渐被抛在后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黄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路上又经过几个村子。
那些村子规模都不小,少说也有几十户人家。土墙瓦顶,院落整齐,有的门口还挂着红灯笼,贴着褪色的春联。但一个人都没有。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还完好,门窗却大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张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有的院子里还晾着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没有身体的人形,在绳子上晃荡。鸡笼倒了,猪圈空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落满了灰尘。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韩青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村庄,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直到傍晚,商队才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大柳树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与之前经过的那些村子没什么不同,也是空荡荡的,死气沉沉。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树干粗壮,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但柳叶也变成了那种灰白色,枝条无力地垂着,像老人的头发,稀稀拉拉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