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闺女还在等我接她放学(1/2)
地下三层没有楼梯。
准確地说,通往地下三层的那段楼梯,从第七级台阶开始,踏面上就长出了东西。
银色的丝线从水泥缝里钻出来,贴著踏面横向拉直,间距比上一层密了不止十倍。裴朵站在第六级台阶上往下看,整个楼梯下半段被银线织成了一张网。网眼最大的地方,勉强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过不去。”林萨蹲下身,拿匕首尖挑了一下最近的银线。刃口刚碰上,线就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个极短的音——“嗡”。
像琴弦。
那一声“嗡”顺著地面传下去。两秒后,楼梯底部有三根银线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联动的。碰一根,底下一片跟著响。
裴朵没看银线。她在看银线
楼梯尽头连著一片开阔空间。跟上面的病床迷宫不同,地下三层没有隔断,没有墙,整层被打通成了一个巨大的平面。
几百张病床整整齐齐排成方阵。没有迷宫式的弯绕,不搞花活。纯粹的密集排列,床挨床,间距不超过半臂。
每张床上都躺著人。
姿势跟上面一样。仰面,双手贴体侧,嘴唇微张。银线从脊椎穿出,扎进地面。
但这一层的人,不转眼珠了。
他们在流泪。
眼珠不动,直直盯著天花板。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淌下来,顺著太阳穴滑进耳朵里、枕头上。没有抽泣,没有表情变化,就那么流。像水龙头关不严,一滴一滴,止不住。
裴朵蹲在第六级台阶上,盯著最近那张床上的老人。老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好几层,新的又覆上去,一道叠一道。
玉佩跳了。
不是之前那种战意的跳法。是沉沉的,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在替什么东西嘆气。
“线的顏色不对。”蒙恬的声音从影子底下冒出来,罕见地压低了,“不全是银的。”
裴朵眯起眼,顺著蒙恬提示的方向看过去。
方阵中段偏左。
那张床上银线的顏色,正在变。
从尾端开始,银色一点一点褪去,被一种沉闷的暗金色取代。暗金色沿著丝线往上爬,像墨水渗进棉布,缓慢、均匀,且不可逆。
裴朵掏出手机,翻到许默之前的语音,快进到那段话——
“银线彻底变成暗金色,就意味著灵魂被完全消化。不可逆。”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张床。
暗金色已经吞没了百分之九十的银线。只剩最后一根,连在那个人的心口正上方,还是银色。
但银色在肉眼可见地变淡。
裴朵站起来。
“我下去。”
林萨拦住她。“银线网怎么过”
“不过。”裴朵拍了拍胸口。
玉佩嗡了一声。
黑金纹路从玉面上浮起来,九条蟠龙缓缓游动。一股极其克制的皇权气息从裴朵脚底渗出去,贴著楼梯表面,像水一样无声漫过银线网。
银线没断。
但它们让了。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银线一根根向两侧弯折,中间让出一条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不是蛮力。是法则位阶的碾压。大秦皇权对希腊死神权柄的天然克制。
裴朵迈下第七级台阶。银线在她脚边微微颤抖,但没有一根敢碰她。
她穿过银线网,走进方阵。
病床之间的空隙极窄。她侧著身子,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每张脸都在流泪。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女孩,指甲上还残留著没卸乾净的粉色甲油。
裴朵没停。
她径直走向那张顏色正在变化的床。
床上是个中年男人。
皮肤黑,手粗糙,虎口和食指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戒痕——戴了很久的婚戒,入院前被摘掉了。
裴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许默发过来的病歷扫描件,翻了几页。
找到了。
周建国。四十六岁。职业:计程车司机。入院原因:腰椎间盘突出,疼痛加剧。
评级:b。
备註栏空白。
b级灵魂。不算最纯净的,不值得特別关注。在塔纳托斯眼里,大概就是食堂大锅饭里一粒普通的米。
但这粒米有家。
裴朵看著他心口那根最后的银线。
银色正在褪。暗金色从底部攀上来,已经爬过了一半。
“蒙恬。”
“末將在。”
“我切这根线,会不会触发联动”
影子沉默了两秒。
“会。方圆三丈內的银线会同步震盪,传导至地下主脉。”
“震盪范围能控制在这个区域內吗”
“……玉佩法则全力输出的话,可以压住。但会暴露位置。”
裴朵低头看向那张脸。
眼珠不转。泪在流。
嘴唇微微张著,跟所有傀儡一样。
但裴朵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丧歌韵律的翕动。是那种疼到极点、又发不出声的抖。
裴朵伸出右手。玉佩的黑金纹路沿著手臂蔓延至指尖,在食指尖端凝成一点细如针尖的光。
“林萨,三丈外警戒。”
林萨已经到位了。匕首横在胸前,背靠最外圈的病床,眼睛盯著四面八方。
裴朵深吸一口气。
指尖落下。
黑金光点精准地切在那根银线上——不是心口的位置,而是银线从皮肤穿出的根部。
切口乾净利落。
银线断裂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细响。
方圆三丈內,所有银线同时暴颤。密集的嗡鸣声叠在一起,像一群黄蜂炸了窝。
玉佩猛地发烫。
九条黑龙从玉面衝出来,贴著地板蔓延,在三丈范围內织成一道黑金色的隔音罩。嗡鸣声被死死压在罩子里面,一丝都没泄出去。
三秒。
五秒。
嗡鸣渐弱。银线的震荡平息下来。
黑龙缓缓回首,沉入玉面。
裴朵低头。
男人的眼珠——停了。
不转了。
泪还掛在脸上,但不再往下流了。
他的嘴唇慢慢合上。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整个地下三层,三百多张床,三百多具无声流泪的躯壳里,第一个眨眼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喉结滚了一下。三天来的第一个音节,从乾裂的嘴唇缝里挤出来。
“……疼。”
声音沙得不成样子。但是人话。活人说的话。
裴朵蹲在床边,没吭声。
男人又眨了一下眼。眼球缓慢地转过来,焦距花了好几秒才对上裴朵的脸。
他认不出这是谁。但他知道这是一张人的脸。
嘴唇又动了。
“……我闺女……还在等我接她放学……”
说完这句,他没力气了。眼皮耷下去,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睡过去了。
真正的睡。不是傀儡的待机,是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的中年计程车司机,疼了三天之后终於能闭上眼的那种睡。
裴朵站起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萨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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