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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众愿不灭,邪神不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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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不在牌,命不在绳。”

“孩童有姓,生死有门。”

“邪神借手,不借人身。”

“说出你的名,断你脚下的祭。”

手在刀背上微微一颤。

井中的哭声又响起来,先是一个孩子,随后变成十几个、几十个孩子的哭声,层层叠叠,像整口井都在呜咽。

赶车人的木牌脸发出刺耳的笑声。

“他没有名字。”

“他生下来就被送进井里。”

“父母说,叫他小鬼便好。”

“村里人说,叫他井娃便好。”

“邪神说,他只是一口生气。”

“没有名字的人,如何从祭里出去?”

陆远的手指压住那只小手。

“你听见了?”

井中安静下来。

“它们说你没有名字。”

小手缓慢地动了动,像是在黑暗里摸索。

“你自己觉得呢?”

仍旧没有回答。

陆远没有催促。

他收起刀,将刀锋横在车板上,俯身朝井口看去。

井里没有水。

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深处,一个孩子蜷缩在井壁上,身上裹着一件过大的棉袄。

棉袄上缝着许多布条,每根布条都写着不同的称呼。

小鬼,井娃,小满,狗娃,旺生。

还有一根已经被血浸透,只剩下半个“生”字。

孩子抬起脸。

他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眉心却有一枚黑色针孔,针孔里不断往外渗血。

“你不是没有名字。”

陆远道。

“你只是被人叫过太多名字,已经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

孩子怯怯问:

“那我叫什么?”

“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

“那就想一件没人能替你决定的事。”

“什么事?”

“你想吃什么。”

孩子愣住。

井中所有哭声同时停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

“我想吃……烤土豆。”

“还想要什么?”

“想晒太阳。”

“还想要什么?”

“想穿一双合脚的鞋。”

“还想要什么?”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想让娘抱我一下。”

陆远点头。

“这些就是你的念头。”

“邪神能借走别人的祈求,却不能替你想第一件事。”

“你的名字,就藏在第一件你自己想要的东西里。”

孩子喃喃道:

“土豆……”

“土豆不能是名字。”

“那……阳?”

“可以。”

孩子摇头。

“太亮了,我怕。”

他想了许久,忽然抬头道:

“我叫小满。”

车厢里的三炷香同时熄灭。

那块写着“生祭”的木牌轰然裂开。

黑雾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掐住孩子的脖子。

“谁准你认名!”

赶车人的木牌脸骤然扭曲,车辕下的根须全部绷直,四面八方的雪地同时鼓起。

陆远抬手掐诀,拇指压住中指,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点向井口。

“名由己认,魂由己守。”

“今日不拜邪,不借神。”

“井中小满,听我一令。”

“脚离祭台,手离供绳。”

“出!”

他一指落下,黑雾中的枯手被震开。

小满的身体从井口飞出,落入陆远怀中。

孩子轻得不像活人,浑身冷得像刚从冻土里挖出来。

陆远将一张黄纸贴在他后心,转身跳下车辕。

就在此时,车厢里的小井骤然翻倒。

井底露出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嘴却裂到了耳根。

“一个生字,换一盏灯。”

“你救了他,第二盏灯便会亮。”

黑脸的嘴里吐出一枚红色火星。

火星穿过雪幕,飞向远处的小满屯。

片刻之后,东南方的山脚传来一声钟响。

咚。

第二座供坛的红光亮了。

陆远将小满交给宋青禾。

“护住他的后心,别让他睡。”

宋青禾点头,双手结“安魂印”,食指、中指并拢按在小满眉心,口中低声念道:

“天清地宁,魂归本庭。”

“眉间一窍,莫受邪惊。”

“左魂归左,右魄归右。”

“身在人间,梦不入井。”

“定!”

小满的身体不再发抖,却始终闭着眼。

阿生靠在宋青禾肩旁,低声道:

“他不是被困在车里。”

“他被困在第二盏灯下。”

陆远转头。

“你能看见供线?”

阿生抬起手,指向小满屯方向。

“红光

“一条牵着井,一条牵着车,还有一条牵着人。”

“牵人的那条最粗。”

“村里有人在替邪神守灯。”

王成安皱眉:“村里人自愿守?”

“不是自愿。”阿生道,“他们每个人手腕上都有红绳,绳子的另一头系着家里的孩子。”

陆远目光微沉。

赶车人的木牌脸忽然向后仰去。

“你们听见了。”

“再往前走,便是整个屯子。”

“那里的人不许你们断灯。”

“你们若动供坛,他们便会一起死。”

“你要救一个孩子,还是救一屯子人?”

陆远看着车厢里那口倾倒的小井。

“你还没学会说完整的真话。”

“哪句不真?”

“供坛不是救他们。”

“只是把他们的命押在你身上。”

陆远抬起断刀,朝车轴斩下。

车轴断裂,大车顿时向一侧倾倒。

车底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

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还很清楚,有些已经被磨掉一半。

木牌之间缠着红绳,红绳汇成一束,全部通向小满屯。

“这些才是供线。”

陆远道。

“赶车人的木牌只是看门的。”

“真正的灯,借的是屯里人的家名。”

木牌脸发出怒吼。

“你敢毁他们的祖名!”

“祖名不是你的账。”

陆远双手握刀,向车底猛然劈下。

刀锋落到牌位束上时,车底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喝斥:

“住手!”

雪坡尽头,一个穿黑色羊皮袄的老人拄着木杖,带着十几个屯民走来。

那些屯民全都低着头,手腕上缠着红绳。

老人停在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

“外乡人,谁让你们动我们屯子的护生牌?”

王成安上前一步。

“你们供的不是护生牌,是邪神的骨头。”

“胡说。”

老人抬起木杖,露出腕上的红绳。

“这红绳是保命绳。”

“每家一根,灯不灭,孩子就不病。”

“谁敢断灯,谁就是要害全屯人的命。”

人群里,一个妇人将孩子抱在怀中,冲陆远喊道:

“我娃前些日子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是供坛亮了以后才退的!”

另一个汉子道:

“我家老爹瘫在炕上十年,供了灯以后,能下地走两步了!”

“你们是道士,是外乡人,凭什么管我们的事?”

“你们要是有本事,先把我孩子的病治好!”

众人声音越来越大。

每说一句,手腕上的红绳便收紧一分。

有几个人的皮肤已经被勒出血。

陆远没有争辩。

他看向那位老人。

“护生牌从什么时候开始供?”

“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是谁?”

老人神色微变。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说它护生,总该知道它从哪儿来。”

“先人留下的规矩,自然有先人的道理。”

陆远走到最近的一块牌位前,用刀背敲了敲。

“这块牌上的名字,是你们屯子的人吗?”

老人没有回答。

那块牌位上刻着两个字:

“顾川。”

王成安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关内人的名字吗?”

林照玄接道:“字形也是关内旧体,不像本地牌位。”

陆远继续往下看。

第二块写着“刘敬”。

第三块写着“陈守义”。

第四块写着“宋至诚”。

这些名字都不是本地人。

他们穿过关外逃难的人群,最终被埋在这辆供车之下。

老人握紧木杖。

“他们是护生人。”

“他们死前自愿把名字留下。”

“谁说的?”

“他们自己说的。”

“那他们留下的是什么?”

陆远指着牌位背面。

每块牌位后,都刻着同一句话:

“愿我一人入土,护全屯生。”

“这不是护生。”

陆远道。

“是拿一个人的死,换一群人的活。”

“若真是自愿,牌位上不会再添一句。”

他用刀尖挑开一块牌位背面被黑漆遮住的地方。

黑漆剥落,露出后面的细字:

“生者岁岁续供,死者不得归土。”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老人拄着木杖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后人添的。”

“谁添的?”

没有人回答。

陆远看向屯民手腕上的红绳。

“添字的人,就站在你们中间。”

老人忽然挥杖。

“动手!”

十几个屯民同时扑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只有供香和木牌。

香火一靠近,便有黑烟从烟头钻出,化作一条条细蛇,扑向众人的脸。

许二小拔剑迎上。

“师兄,村民怎么办?”

“只打供具,不伤人!”

王成安抡起算盘框,挡住一根黑蛇。

“这玩意儿咬人不?”

“会咬念头。”

陆远道。

“别让它们碰眉心!”

林照玄甩出墨斗线,线头沾着朱砂,缠住三根供香。

“火从香起,香从愿生。”

“愿不归坛,香自断!”

他拇指按在中指指节,结“断香诀”。

三根供香同时熄灭。

持香的屯民晃了晃,眼神恢复清明。

“我刚才……要打谁?”

“你们被供线借了念头。”陆远道,“退后,护住自己的手腕。”

可那老人已经站到供车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猛地摇响。

铃声传开,所有屯民手腕上的红绳同时收紧。

几名妇人当场跪倒。

她们怀里的孩子开始哭泣。

“灯要灭了!”

“我娃会死!”

老人厉声道:

“谁敢退,先断谁家的生路!”

陆远盯住铜铃。

铃上没有铃舌。

里面塞着一粒黑色的人牙。

“铃声是假的。”

宋青禾道。

“真正响的,是绳上的骨。”

“对。”

陆远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根,掌心朝下。

“骨在身,铃在心。”

“铃无舌,不传声。”

“人有耳,不听邪令。”

“闭!”

他手诀落下,铜铃无声碎裂。

那粒黑牙落地,立刻化作一名七八岁孩子的幻影。

孩子站在老人身旁,穿着破旧棉袄,脸上没有五官。

老人看见孩子,整个人僵住。

“阿顺……”

“这是你儿子?”陆远问。

老人没有回答。

幻影孩子却抬起手,指向老人胸口。

那里缠着一圈最粗的红绳。

红绳末端并不牵着任何孩子,而是扎进老人自己的心口。

陆远终于明白。

“你才是供坛的主祭。”

“他们手上的绳,都连在你身上。”

“你把自己的命押给邪神,再把全屯人的害怕传下去。”

老人脸色惨白。

“我只想护住孩子们。”

“你儿子怎么死的?”

“发热。”

“死了多久?”

老人嘴唇颤动。

“二十七年。”

“那你为什么还在供?”

“因为它说,只要灯不灭,孩子们就不会死。”

“你看见过它护住谁?”

老人怔住。

陆远指向人群。

那些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病,有的脸色青白,有的咳嗽不停,有的脖颈上缠着细红线。

“它没有护住他们。”

“它只是把病压在供线上,等着哪一天一起收。”

老人手里的木杖掉进雪里。

“不会的……”

“你若不信,把红绳解开。”

“解开以后,谁家孩子病了,谁家老人痛了,都不要再把账算到灯上。”

“你敢不敢让他们自己活?”

老人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远处的小满屯,第二盏红灯猛然亮到极盛。

村口井边传来女人的哭声。

“爹,回来点灯。”

“爹,别让灯灭。”

“爹,我不想死。”

老人的身体颤了一下,忽然捡起木杖,转身朝屯子走。

陆远没有拦他。

老人刚走出两步,脚下便浮出一圈黑字:

“续供者,护全村。”

他停住。

“只要我继续,孩子们就能活。”

“那是它写的。”

陆远道。

“不是你说的。”

老人回头看他。

“你要我怎么办?”

“先说出你儿子的名字。”

老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幻影孩子站在雪地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老人跪了下去。

“他叫……赵小满。”

阿生在宋青禾怀中忽然睁开眼。

“小满?”

“不是我。”

井车里的孩子轻声道。

“是我爹的名字。”

陆远看向那个无面的幻影。

“你听见了。”

幻影孩子的脸上渐渐长出五官。

那是一个年轻男孩,眉眼与老人有几分相似。

他朝老人走近,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

“爹,我冷。”

老人嚎啕大哭。

“爹带你回家。”

“回哪儿?”

老人愣住。

男孩看向小满屯的方向。

“家里没有我的炕了。”

“那就不回炕。”

陆远道。

“送他入土。”

老人抬头。

“可灯一灭,全屯……”

“灯不是命。”

“是它把你们的害怕拴在一起。”

陆远走到老人面前,将那枚断裂的生钉递给他。

“拿着它,去井边。”

“把你儿子的名字从供车上取下来。”

“然后亲手剪断自己的红绳。”

“你不先断,别人不敢断。”

老人接过生钉,手掌立刻被黑气灼出白烟。

他咬牙没有松手。

“若他们不肯呢?”

“那就让他们看见,灯灭以后,天还会亮。”

老人转身向小满屯走去。

屯民们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跟上。

第一个是抱孩子的妇人。

第二个是腰侧缠红绳的汉子。

随后,十几个人陆续跟在老人身后。

红绳一根根绷直,黑水沿着绳子朝供车回流。

陆远看向车底牌位。

“把供车烧了。”

周衡问:“这些牌位呢?”

“牌位不能烧。”

陆远道。

“烧木,名会散。”

他取出空白供纸,铺在雪地上。

“把牌位一块块取下来,正面朝上,送到屯子祖坟。”

“没有坟的,就埋在白桦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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