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众愿不灭,邪神不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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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要回土,不能回火。”
林照玄与王成安立刻动手。
许二小留下护住赵顺和李桂兰。
宋青禾则抱着小满和阿生,站在车旁看守残灯。
陆远最后才走到赶车人的木牌前。
那块木牌已经布满裂缝,裂缝里不断渗出黑水。
“你叫什么?”
木牌脸沉默。
“护生车不是你的名字。”
“供坛也不是你的名字。”
“说出来。”
木牌上的裂缝向两边张开,露出里面一张苍老的人脸。
那张脸长满冻疮,左眼已经烂掉。
“我叫顾川。”
陆远回头看向车底牌位。
第一块牌上,正是这个名字。
“你不是自愿入供的。”
顾川笑了笑。
“我从关内逃来,带着十七个人。”
“那年雪大,粮没有了。”
“屯里老人说,只要我把名字留给山神,山神就让大家过关。”
“结果呢?”
“我死了,他们活了。”
“他们后来还活着吗?”
顾川没有回答。
陆远已经知道答案。
供养一旦开始,活人便必须继续把别人填进去。
“你为什么还替它赶车?”
“因为他们把我的名字钉在车上。”
“你想不想回土?”
顾川的独眼望向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
“想。”
陆远抬起刀,却没有斩木牌。
“那就自己走下来。”
“我走不动。”
“你有腿吗?”
木牌下方的车辕慢慢裂开,露出两根被黑根缠住的白骨。
“这就是我的腿。”
陆远从腰间取出墨斗线,绕住白骨根部。
“林照玄,借线。”
林照玄把墨斗递给他。
陆远将线缠在牌位上,左手结“解缚诀”:
“木有名,骨有主。”
“死者入土,不为车轮。”
“旧路已断,新路不立。”
“解!”
墨线骤然收紧。
黑根一根根断开。
顾川发出低沉的喘息,木牌从车辕上落下。
牌位落地的一瞬间,远处小满屯的第二盏红灯猛然熄灭。
所有红绳同时松开。
村里传来一阵惊呼。
随后是哭声、喊声和孩子们奔跑的脚步声。
黑夜里,第三座供坛却骤然亮起。
比前两盏都更红。
红光的方向,正是旧屯子的井口。
阿生从宋青禾怀里挣下来,踉跄着走到陆远身旁。
“不是第三盏。”
陆远低头看他。
“那是什么?”
阿生指着那道红光。
“是第一盏灯的根。”
“它刚才藏在车里。”
陆远看向雪地上的车辙。
车辙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
像一个孩子。
它一路通向小满屯后山的旧井。
每走一步,脚下便开出一朵黑色的花。
陆远握紧断刀。
“赵顺、李桂兰先留在屯里。”
“周衡,你守住村口。”
“照玄,去祖坟看牌位。”
“成安,盯着那些红绳,谁手上重新出现黑线,立刻喊我。”
“二小跟我。”
许二小点头。
“阿生呢?”
陆远看向阿生。
阿生抿了抿嘴。
“我也去。”
“你刚恢复生字。”
“所以我知道它要从哪里钻出来。”
陆远没有反对。
宋青禾提着残灯跟上。
“我也去。”
“灯火不稳。”
“正因为不稳,才能看出哪里在借火。”
陆远点头。
四人沿着黑脚印走向后山旧井。
雪越下越大。
井口旁立着一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土地庙。
庙门没有门板,神台上却摆着三只新碗。
碗里不是香灰,而是黑色的米。
每一粒米上,都刻着一个极细的“生”字。
井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民国旧式长衫,手里撑着黑油纸伞,背对众人。
伞面上密密麻麻缝着白线,白线组成一个巨大的眼睛。
“陆道长。”
那人缓缓开口。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陆远停在庙门外。
“你是谁?”
“替山里的人传话。”
“邪神的传话人?”
“他们叫我先生。”
“你叫什么?”
那人转过身。
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我姓孟。”
陆远盯着他。
“全名。”
孟先生的笑意微微一滞。
“名字只是称呼。”
“对活人是称呼,对邪神是门牌。”
“你不肯说,就说明你的名字已经不完全属于你。”
孟先生收起油纸伞。
伞骨发出细响,像无数指甲在刮木板。
“陆道长,你们已经断了两盏灯。”
“村里人会恨你。”
“旧屯子的人会怕你。”
“等天亮以后,他们会亲自把你们赶出关外。”
“这正是我想看的。”
“看什么?”
“看他们究竟是在供邪神,还是在供自己不敢面对的恐惧。”
孟先生笑了起来。
“你以为断灯便是除邪?”
“灯只是表。”
他指向旧井。
“真正的供养,在井下。”
井口黑水翻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井里传出:
“献一人,护一屯。”
“献一屯,护一山。”
“献一山,护关外。”
“只要有人愿意把命交出来,山就不会塌。”
陆远走到井口边,俯身看向井下。
井底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没有“名”“生”“死”。
只有四个血字:
“众愿成神。”
宋青禾脸色一变。
“这不是邪神本体。”
“是它的誓碑。”
陆远点头。
“供线真正的源头,不在山腹。”
“在这里。”
阿生看着井底,身体忽然剧烈发抖。
“陆哥儿,井下有东西在叫我。”
“它叫你什么?”
阿生抬头,眼中浮出一片黑色。
“它叫我……回家。”
陆远握住他的肩膀。
“你没有家在井里。”
“你的家不由它定。”
井底的血字突然亮起。
小满屯所有刚刚熄灭的灯,竟在同一瞬间重新点燃。
村中传来一片惊恐的哭喊。
孟先生退到庙檐下,轻声道:
“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人心一动,灯便会亮。”
“邪神不用逼他们。”
“他们自己会求它。”
陆远抬起断刀,指向井底誓碑。
“那就先断他们的誓。”
孟先生笑意尽失。
“你敢动众愿碑?”
“我来,就是为了斩它。”
他抬手结印,五指屈曲,拇指压住掌心。
井底忽然传出万千人的诵念:
“愿山神护生。”
“愿山神护家。”
“愿山神护路。”
“愿山神护死。”
黑水沿着井壁飞速上升,转眼便漫过井口。
水中浮出无数张脸。
有屯民的,有逃难者的,有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的。
它们一起看向陆远。
每一张脸都在问:
“你凭什么让我们不许求活?”
陆远没有后退。
他将断刀插进井沿,双手结道门“斩愿诀”。
左手拇指压食指,右手拇指压中指,两掌相合,再向外分开。
口诀一字一顿:
“愿是人愿,不是神愿。”
“求是人求,不是神求。”
“凡以恐惧为香,以活命为灯,以他人之死换己之生者——”
“今日先问本心。”
“愿可改,誓可撤,名可还。”
“众愿不成神!”
“斩!”
井中所有脸孔同时张口。
一股黑水冲天而起。
黑水中,一只巨大的手掌朝陆远抓来。
陆远拔刀迎上。
刀锋贯入井中。
誓碑上的“众愿成神”五个字,终于从中间断开。
断裂的血字化成五道黑火,飞向小满屯各家。
每一道黑火落下,便有一家人的红绳自行松脱。
村中先是寂静。
随后,某一户人家传来孩子的哭声。
接着是另一户。
哭声连成一片,却没有变成邪神的诵念。
那是活人真实的哭。
孟先生脸色铁青,猛地将油纸伞插进地面。
“你断不了众愿。”
“只要还有一个人想求它,誓碑便能重立!”
“那就让他们知道,自己求的究竟是什么。”
陆远反手将断刀插入井沿。
“二小,成安,通知屯民,把各家供灯搬来。”
“林照玄、周衡,守住村口,不让任何人进山。”
“清禾,护住小满和阿生。”
“孟先生交给我。”
孟先生后退一步。
“你以为你能留下我?”
“我不需要留下你。”
陆远看向他脚下。
黑色根须已经缠住孟先生的双腿。
“你也是供线的一部分。”
“你若想走,先问井底答不答应。”
孟先生低头看去,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
根须从他的鞋底钻入,沿着小腿迅速向上爬。
他抬手结诀,口中念道:
“天门开,地户闭,五鬼护身,诸邪退避!”
黑色根须没有退。
陆远道:
“你念的是护身诀。”
“可你身上没有自己的身。”
孟先生猛然抬头。
陆远挥刀斩断他胸前衣襟。
衣襟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层贴在骨头上的黄纸。
每张黄纸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上面的一张,写着:
“孟长庚。”
陆远看着那张纸。
“这才是你的名字。”
孟先生死死护住胸口。
“不能撕。”
“撕了我会死。”
“你早就死了。”
“你只是把自己的名字贴在别人身上,借他们的愿活着。”
孟长庚厉声道:
“我活着替他们护灯!”
“你活着替邪神看灯。”
“我救了许多人!”
“那就让那些人自己说。”
陆远伸手抓住最上方的黄纸。
孟长庚拼命挣扎,五指结出一连串复杂手印。
“北斗照命,阴兵借道!”
井中黑水翻涌,七具披甲黑影从水里爬出。
它们手持长枪,头戴旧式铁盔,枪尖都缠着红布。
陆远没有迎击。
他将黄纸从孟长庚胸口撕下,按在自己的掌心。
“人名归人,阴兵无令。”
“你们若受谁差遣,便报谁的名。”
七具黑影同时停住。
陆远将黄纸举起。
“孟长庚,你可认?”
孟先生的脸开始融化。
“不认!”
“那便无人领你。”
七具黑影缓缓转头,看向孟先生。
其中一具抬起长枪,枪尖刺入他的胸口。
孟长庚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纸,层层剥落。
黄纸上的“孟长庚”三个字却没有消失。
陆远将它折成纸人,放在井边。
“先把自己认回来。”
“再谈替谁护灯。”
孟长庚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脸。
那些黑色黄纸从他身上脱落,纷纷落进井里。
每落下一张,井底便传来一声哭喊。
陆远看向那块已经裂开的众愿碑。
碑上的裂缝仍在扩大。
但裂缝深处,邪神的气息没有消失。
黑水下方,似乎有一具庞大的身体正在缓慢翻身。
阿生忽然拉住陆远的衣角。
“它还没被斩。”
“我知道。”
“誓碑只是它的一层皮。”
“那井下是什么?”
阿生抬头看着陆远,声音轻得像雪落在井沿。
“是它真正的肚子。”
“所有供进来的东西,都在里面。”
“名字、愿望、死人、活人的生气……”
“还有没有实现的愿。”
“它们都在里面长大。”
陆远望向井底。
一条红色的脐带从黑水深处浮出,缓缓缠上破裂的誓碑。
脐带另一端,通向小满屯外更远的山岭。
那里又亮起了第四点红光。
比前三盏更远,也更高。
像有一座庙,正立在关外大山的脊梁上。
陆远握紧断刀。
“今晚还没结束。”
许二小从村中奔回,脸色凝重。
“陆哥儿,屯民把供灯都搬来了。”
“可有一盏灯自己点着了。”
“在哪儿?”
许二小抬手指向井边。
那盏灯就放在孟长庚身旁。
灯盏是青铜的,灯油呈黑色,火焰却是鲜红。
陆远盯着那盏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看见邪神终于露出了最深的供线。
“它想拿我的愿,替自己开门。”
宋青禾问:
“怎么办?”
陆远抬起手,结“断愿诀”。
“先不灭。”
“留着它。”
“它既然想让我归乡,就让它把通往故乡的路亮出来。”
陆远抬手用刀尖挑开灯罩,露出里面盘绕的红线。
红线一端通向山脊,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
陆远任由红线绕住手臂,低声念道:
“愿起于心,路显于灯。”
“邪神借路,我借邪踪。”
“今以自身作饵,以灯为引。”
“诸位守我三火,护我本名。”
“红线所向,便是邪坛。”
“开路!”
青铜灯的火焰冲天而起。
山脊上的第四点红光与它同时回应。
一道红线穿过风雪,直直落向更深的关外。
那边没有村落,只有一座被暴雪掩埋的旧道观。
观门上挂着一块已经歪斜的匾额。
匾额上原本写着“太清观”三个字。
如今只剩下一个“清”字。
其余两字,已经被黑漆涂成了邪神的眼睛。
陆远收刀,转身看向众人。
“天亮之前,赶到旧道观。”
“那里是下一处供坛。”
“也是邪神留在关外的第二具身子。”
身后的井中,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抓住了破裂的众愿碑。
血字重新浮现。
“众愿不灭。”
“邪神不死。”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就让它再死一次。”
他带着众人踏入风雪。
青铜灯在最前方摇晃。
红线穿过白桦林,穿过小满屯,穿过一片片被冻硬的荒地,朝旧道观延伸。
而在他们身后,井里的黑水一点点漫出井口。
黑水所到之处,雪地便浮出新的脚印。
一串。
两串。
三串。
最后,整条山路上布满了提灯人的足迹。
他们没有脸。
却全都朝着陆远离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