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来者留名,去着留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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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粒黑米裂开,孩子身上的黑根顿时松脱。
王成安将算盘框当作铁铲,挑出第二粒黑米。
“陈桂,醒醒!”
孩子睁开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林照玄则以墨斗线缠住第三个孩子的脚腕,借线将他从黑根中拖出。
“名字认准了?”
“认准了!”
“那就喊!”
林照玄双手拉紧墨线,念道:
“名从身出,生从名还。”
“线不捆魂,只引归处。”
“刘小满,归身!”
第三个孩子从床上滚落,胸口的黑根寸寸断裂。
剩下的黑根越发疯狂。
无脸妇人抬起双手,十指之间垂下十条红线。
红线末端连接着每个孩子的眉心。
“他们的命都在我手里。”
“你们救一个,我便收一个。”
陆远看着她。
“你手里没有命。”
“只有别人不敢拒绝的愿。”
他抬起右手,结“断线诀”。
“线牵心,不牵命。”
“愿有主,不受凭。”
“今日剪母影,断伪亲。”
“生人归生,死愿归死。”
“断!”
断刀没有斩红线。
陆远用刀背横拍门槛。
门槛下早已埋着三枚铜钱,正是他先前布下的界钉。
三枚铜钱同时翻转。
红线受到界气牵引,全部朝门外倒卷。
无脸妇人被红线拖得向前扑倒。
她脸上的白纸开始脱落。
白纸底下,露出一张与阿生极其相似的半边脸。
阿生惊呼一声:
“她是我娘。”
“不。”
陆远按住他的手。
“她是从你记忆里剥出来的。”
“你记得她哪件事?”
阿生神色茫然。
“她……叫我阿生。”
“她抱过你吗?”
“我不知道。”
“她给你吃过土豆吗?”
“我只记得味道。”
陆远看向无脸妇人。
“你不能证明自己是他的娘。”
妇人张嘴,忽然吐出一枚黑色土豆。
土豆表面长满眼睛,眼睛里全是井水。
“他吃过我的东西。”
“所以他归我。”
陆远将刀插入地面,左手掐“分食诀”。
“食入腹,缘不入魂。”
“受一饭,不受一世。”
“养身有恩,养邪无凭。”
“凡以食作契者,今日解契。”
刀尖落下,黑土豆裂成两半。
里面没有果肉,只有一根根缠绕的头发。
阿生忽然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咳嗽。
一团黑色的东西从他喉咙里吐出来,落地后变成一只小小的碗。
碗底写着一个“生”字。
陆远一刀劈碎那只碗。
阿生终于能顺畅呼吸。
无脸妇人发出尖叫,身体被红线拖出门外。
门外的提灯人同时举灯。
青色灯火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肉开始一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一张写着“愿”的白纸。
陆远抬手按住白纸。
“你从阿生的愿里来。”
“现在回到愿里去。”
“愿不作母,母不作祭。”
“收!”
白纸化作一缕黑烟,钻入阿生脚下的影子。
阿生浑身一颤。
陆远立刻将一枚铜钱贴在他眉心。
“别怕。”
“不是它回来了。”
“是你的旧念回来了。”
“你要自己看清它,再让它离开。”
阿生闭着眼。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
“我确实记得有人抱过我。”
“可我记不起她的脸。”
“这便够了。”
陆远道。
“记得一件事,不等于要把整条命交出去。”
“那她到底是谁?”
“可能是你娘留下的一点念。”
“也可能是邪神根据你的念造出的假影。”
“等断了供线,再查。”
屋中幸存的孩子已经被宋青禾和周衡抱出。
每个孩子胸口都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他们自己的名字。
小满站在门口,忽然指向后殿墙壁。
“那儿还有一盏。”
众人看去。
后殿正中挂着一盏没有灯罩的黑灯。
灯芯不是棉线,而是一根人的手指。
灯下悬着一块石牌。
石牌上刻着:
“归乡灯。”
火焰里映出的不是村庄,也不是山路。
而是一座陌生而明亮的城市。
高楼、车辆、霓虹,还有陆远曾经见过的街道。
那是他原来生活过的世界。
灯火中传出一个声音:
“陆远,过来。”
“这次是真的。”
“门已经开了。”
“你只需伸手。”
所有人都看向陆远。
他站在灯下,面色没有变化。
孟长庚被周衡押在门外,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这才是它的根。”
“它不是靠山民供养。”
“它靠每个人心里那个不肯放下的地方。”
“你若不进去,它便永远会叫你。”
陆远两指并拢,猛地夹住灯芯。
是一截被剥下来的影子。
影子里藏着无数没有回去的人。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年月,却都被邪神用“归乡”两个字钉在了灯里。
陆远左手结“摄影诀”,右手捏住影子一端。
“来处有门,归处有名。”
“未归者不作灯芯,失路者不作灯油。”
“你们若要走,先认来处。”
影子中传来许多声音。
“关内。”
“山外。”
“旧屯。”
“江南。”
“辽东。”
“家在……”
每说出一个来处,影子便从灯芯中脱落一部分。
最后,只有一道声音没有回答。
那道声音与陆远自己的声音相同。
“我的来处,不在这里。”
黑灯的火焰再次变成一座城市。
“你不必说。”
“我知道。”
“你若认下,便能回去。”
陆远看着那座城市,忽然将断刀转了个方向。
刀刃没有砍灯。
而是砍向自己的影子。
刀锋落在地面,恰好切断了黑灯延伸过来的那根细线。
陆远脚下的影子被斩开一道口子。
“你斩自己的影子?”
“影子不是命。”
“你会失去归路。”
“我现在走的不是你的路。”
陆远双手结“断门诀”。
左手拇指掐住食指,右手拇指掐住中指,两掌相对,缓缓翻转。
“我认来处,不认邪门。”
“我有旧念,不以旧念作供。”
“路可远,门可闭。”
“故乡不在灯里。”
“断!”
黑灯骤然熄灭。
灯芯中的无数影子向四方散开,穿过观门,钻入风雪。
那座城市最后消失时,陆远看见街角那个人影对他点了一下头。
不是呼唤。
是告别。
黑灯熄灭的刹那,旧道观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后殿地面裂开。
一根粗大的黑色胎根从地下破土而出,根上缠着无数铜灯和木牌,像一条从山腹里伸出的黑色脊柱。
根尖直指陆远。
它没有再幻化成人脸。
而是露出一张布满牙齿的口。
“你毁了归乡灯。”
“那便以你的影子作根。”
根尖刺向陆远脚下。
陆远早已等着这一刻。
他抬脚踩住先前斩开的影子裂口,将断刀插入地面,右手结“北斗镇影诀”。
“贪狼照首,巨门锁喉。”
“禄存压心,文曲定手。”
“廉贞镇足,武曲封背。”
“破军断根,七星归位。”
他踏出七星步。
每一步落下,地面便亮起一点朱砂光。
第七步落定时,七颗星点连成斗柄,正压在黑色胎根上。
黑根发出尖锐嘶叫。
可它没有被镇住。
根上的铜灯一盏接一盏点燃,灯火中全是众人的脸。
许二小的脸。
王成安的脸。
林照玄的脸。
宋青禾的脸。
周衡的脸。
阿生的脸。
小满的脸。
还有每一个刚从屋里救出的孩子。
黑根借着这些脸同时开口:
“你若斩根,他们便会失去护佑。”
陆远望向众人。
“护住自己的名。”
许二小双手结子午诀。
“许二小在此。”
王成安把算盘框横在胸前。
“王成安在此。”
林照玄将墨斗线绕在臂上。
“林照玄在此。”
宋青禾双手护灯芯。
“宋青禾在此。”
周衡握紧短刀。
“周衡在此。”
阿生抬起头。
“阿生在此。”
小满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怯生生道:
“小满在此。”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
却让灯火中的脸逐渐变薄。
陆远双手握刀。
“名字是人自己的门。”
“你借他们的脸,便不配称神。”
“今日斩根,不斩人。”
“斩!”
刀锋落下。
七星镇影阵同时亮起。
黑色胎根从中间裂开,根内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小的红线。
红线飞向观外,穿过山岭,连向更远的地方。
陆远没有追斩所有红线。
他先以断刀挑住最粗的一根,顺着红线看去。
红线尽头,隐约立着一座被雪覆盖的石台。
石台上插着一面黑色大旗。
旗面没有文字,中央却缝着一只闭合的眼睛。
林照玄脸色骤变。
“那不是供坛。”
“是什么?”
“兵营的旗。”
周衡也抬头看去。
“我在关内见过这种旗。”
“不是军旗。”
林照玄低声道:
“是逃难队伍里立的路旗。”
“有人会在荒地插旗,告诉后面的人哪里有水、有粮、有宿处。”
“可这面旗上的眼睛……”
陆远收回刀。
“邪神借了逃难路。”
“它不是只在屯子里收供。”
“凡是从关内过来的队伍,都可能在路旗下留下名字。”
宋青禾问:“那面旗在哪儿?”
“老龙岗。”
孟长庚忽然开口。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老龙岗外,有一座废弃的关帝庙。”
“逃难的人会在那里歇脚。”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口石井。”
“谁经过那里,便要在旗上写名。”
“写名换路,点灯换水。”
陆远问:“你去过?”
孟长庚点头。
“我替它收过三次名。”
“那里还有多少人?”
“现在?”
孟长庚闭了闭眼。
“七十七个。”
“活人还是死人?”
“七十七个名字。”
陆远看向旧道观外的风雪。
山脊方向,那面黑旗已经亮起。
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
一道红光穿过天际,落在旧道观的残墙上。
墙上的“清”字被红光照亮,旁边两块被黑漆遮住的匾额慢慢显出轮廓。
左边是“太”。
右边是“观”。
三个字重新拼成:
“太清观。”
可“太清观”下方,又浮出一行更小的血字:
“过客皆归。”
阿生突然捂住耳朵。
“它在叫他们。”
陆远问:“谁?”
阿生望向观外。
风雪中,刚才那些无脸提灯人已经走到残墙下。
它们不再提灯。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空白路引。
“它在叫所有走过老龙岗的人。”
“他们要去哪里?”
阿生看向山脊。
“去旗
陆远把黑灯熄灭后的灯芯收入黄纸。
“孩子们先送回屯里。”
“孟长庚押着。”
“谁愿意跟我们去老龙岗?”
赵顺第一个走出人群。
“我去。”
李桂兰握住他的手。
“我也去。”
老人赵小满跪在旧井旁,把那枚断裂的生钉放入土中。
“我也去。”
他抬头看着陆远。
“我活了二十七年,不该只让别人替我还。”
小满屯的村民互相看着。
没有人立刻答应。
可很快,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出来。
“我家的灯灭了,孩子还活着。”
“我跟你们去看看。”
又有一个汉子站出来。
“我爹能不能走,不知道。”
“但那红绳我不想再戴。”
越来越多的人走到旧道观前。
他们害怕,也犹豫,却没有再跪向井口。
陆远没有阻止他们。
“去了老龙岗,可能看见你们供过的人。”
“可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东西。”
“也可能有人会死。”
“谁不愿去,现在可以回屯。”
无人退回去。
陆远抬头看向雪幕之外。
远处的黑旗再次晃动。
七十七道红光沿山脊一线亮起,像七十七只眼睛同时睁开。
陆远将断刀收入鞘中。
“天快亮了。”
“咱们赶在天亮前到老龙岗。”
“它想用一条路把所有人送进供坛。”
“那就把这条路走到底。”
“走到它的根上。”
众人举起火把,踏出太清观。
风雪中,七十七个没有脸的提灯人转过身,朝老龙岗方向缓慢前行。
小满牵着宋青禾的衣角。
阿生走在陆远身后。
许二小和王成安守在左右。
林照玄、周衡护住村民。
孟长庚被红布缚住双手,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
走出半里地,陆远忽然停下。
他看向脚下。
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
“第三盏灯,已在你们中间。”
许二小立刻拔剑。
“谁身上有灯?”
众人相互张望。
宋青禾手里的青铜灯已经熄灭。
村民手中也没有供具。
孟长庚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被撕掉黄纸的地方,正透出一团微弱的红光。
陆远一步走到他面前。
孟长庚脸色惨白。
“不是我。”
“我已经把名字还了。”
“灯不在你身上。”
陆远伸手按住他的胸口。
红光顺着掌心蔓延,最终显出一条细小血线。
血线从孟长庚胸口伸出,穿过人群,落在一个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正是小满。
小满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红绳。
绳结处挂着一盏只有指甲大小的红灯。
灯火微弱,却在风雪中稳稳燃烧。
小满抬头看着陆远。
“它说,我是第三盏灯。”
陆远伸手没有立刻去摘。
“你自己想不想做灯?”
小满摇头。
“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儿?”
小满指向小满屯。
陆远点头。
“那就不做灯。”
他捏起红绳,结“解供诀”:
“灯有火,火有芯。”
“芯不属灯,灯不属神。”
“孩童归家,红绳归灰。”
“断!”
红绳没有断。
那盏小灯反而烧得更旺。
小满的影子被火焰拉长,投向老龙岗。
陆远目光一沉。
“这是活人的灯。”
“不能强断。”
“那怎么办?”宋青禾问。
“让他自己吹灭。”
小满害怕地看着那盏灯。
“我不会。”
陆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不用吹火。”
“你只要说一句话。”
“什么话?”
“这盏灯,不替我走路。”
小满看着红灯,慢慢开口:
“这盏灯,不替我走路。”
灯火微微一晃。
“它不替我回家。”
灯火缩小。
“我自己走。”
小满最后一句说出时,红绳自行断裂。
小灯落在雪地上,化成一粒黑米。
陆远用刀尖将黑米拨进雪里。
“第三盏灯断了。”
远处老龙岗方向,七十七道红光同时暗下两道。
但在最远的山脊上,一座黑色庙门缓缓打开。
门后传来那道苍老而庞大的声音:
“陆远。”
“你带着他们来,我便替你们留门。”
“关外路远,雪深,活人难行。”
“只要进庙,人人都能回到想去的地方。”
陆远抬头望向那座黑门。
他握紧刀柄,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回去的路,要自己走。”
“你的门,我不进。”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
可黑门之后,七只眼睛已经同时睁开。
老龙岗的山路尽头,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关帝庙,正一点点从黑暗里显形。
庙门两侧没有对联。
只有两行新刻的血字:
左边:“来者留名。”
右边:“去者留生。”
而在庙门正中,悬着一面黑旗。
旗上的眼睛,正望着陆远一行人,缓缓睁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