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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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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先生盯着牌位,慢慢道:

“我父亲说过,民国九年冬,那三十七具无名尸并不是自然冻死。”

“有人带他们进山,说山里有一位能护生的神。”

“领路的人,就是老坛主。”

“他叫什么?”

“没人见过他的脸。”

“那他有没有名字?”

孟先生抬起头,眼中浮出惊惧。

“我父亲只记得一句话。”

“老坛主说,他没有名字。”

陆远看向那块牌位。

“又是无名。”

“但这一回不一样。”

他走到供线前,仔细看着线上的细纹。

“前面的邪神没有自己的名,所以只能借人的名。”

“可老坛主可能是最早的活人。”

“他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才让后来的供养体系无法追责。”

“他不是无名。”

“他是自弃其名。”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一名穿旧长袍的老人从洞窟后方走出。

他的脸被白布遮住,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杖。

黑木杖顶端不是骷髅,而是一只倒扣的铜碗。

老人停在七根供线中央。

“陆远。”

“你比前几次来得快。”

陆远抬刀。

“老坛主。”

老人笑了。

“这个称呼还算好听。”

“你叫什么?”

“你已经知道,我无名。”

“我问的是你原来的名字。”

老人没有回答。

陆远左手托起三枚铜钱,右手结“追名问根诀”。

食指、中指夹住铜钱,拇指逐一按过钱孔。

“名从母腹来,姓从家门定。”

“人有生辰,地有落脚。”

“你若是活人,必有来处。”

“你若是死影,必有葬处。”

“若名被剜,便以旧物为引。”

“若根被封,便以亲口为证。”

“问根!”

三枚铜钱一枚接一枚落地。

第一枚正面朝上,显出一个“梁”字。

第二枚边缘立起,显出“成”字。

第三枚在雪地上旋转许久,终于停下。

铜钱背面被黑血写满,只有最后一个字还能辨认:

“林。”

“梁成林。”陆远道。

老人身体猛地一晃。

孟安看向他。

“你就是押车人?”

老人缓缓抬手,揭开脸上的白布。

露出一张干枯的脸。

右耳缺了一角。

正是铜镜中那个男人。

“是我。”

“你把三十七具无名尸送进山。”

“我送他们求生。”

“你知道他们会被供养吗?”

“我只知道他们没有路。”

“你告诉他们山里有神。”

“那时山里还没有神。”

“所以你造了一个?”

梁成林看着黑石碎裂的地方。

“不是我造的。”

“是他们造的。”

“有人求粮,有人求屋,有人求亲,有人求死后入土。”

“他们把愿望放进一个坛子里。”

“坛子里长出黑石。”

“黑石需要更多愿望。”

“我便继续替它找人。”

“你最后也把自己送进去。”

“因为我欠他们一条路。”

陆远道:“你不是在还债。”

“你是在用更多人的命,证明当年的选择没错。”

梁成林脸色发白。

“若我不继续,前面那些人便白死了。”

“这就是邪神最早的供词。”

陆远抬刀指向他。

“以死者为借口,继续害活人。”

“以旧愿为凭,强续后契。”

“你不是守坛。”

“你是供养体系的第一只手。”

梁成林手里的铜碗开始震动。

“那你要怎么斩我?”

“我没有名字。”

“你有。”

陆远走到他面前。

“梁成林。”

“这是你的名字。”

“也是你该承担的罪。”

“你若认名,邪坛便失去第一道遮掩。”

梁成林后退一步。

“不能认。”

“认了,我便不是守坛人。”

“你本来就不是。”

“我是护生人!”

“你护的是谁?”

梁成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陆远抬起左手,结“归罪认名印”。

“梁成林,河北人。”

“民国九年入关。”

“押三十七具无名尸进北关。”

“以护生为名,立第一坛。”

“以众愿为火,养无名邪神。”

“后续供养,皆从你手。”

“罪在你,名也在你。”

“今日不借神判。”

“只让你自己承认。”

梁成林的身体开始发抖。

洞窟顶部,七根供线一齐绷紧。

黑暗里响起邪神的声音:

“不要认。”

“认了你便要死。”

梁成林低声道:

“我已经死了。”

“你只是怕死后没有地方可去。”

梁成林看向石台。

“我怕的是,他们也没有地方可去。”

陆远道:

“那就把地方还给他们。”

“不是一座邪坛。”

“是他们各自的名字,各自的坟,各自留下过的人间。”

梁成林握紧黑木杖,终于抬起头。

“我叫梁成林。”

“我来自河北。”

“民国九年冬月二十三,我押三十七具无名尸进山。”

“我骗他们说山里有神。”

“我骗活人点灯,骗死人守门。”

“我用别人的愿,养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我错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整座山腹突然寂静。

七根供线上的“供”字一根根脱落。

梁成林眉心裂开,露出一枚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第一供。”

陆远用断刀挑起木牌。

“第一供归名。”

“第一愿归主。”

“第一坛归土。”

“梁成林,你还愿吗?”

梁成林望向洞窟深处。

“还。”

“怎么还?”

“把我的名字刻回三十七具无名牌。”

“把他们从坛里放出去。”

“最后,把我留在门口。”

陆远问:

“你要守门?”

“不是守门。”

梁成林摇头。

“我要站在门口,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没有神。”

“只有一群被人骗进来的死人,和一个骗过他们的活人。”

陆远看了他片刻,将那块“第一供”木牌压在地上。

“可以。”

他转身对门外喊:

“照玄,墨斗!”

林照玄把墨斗抛进洞内。

陆远接住,拉出黑线,以梁成林为中心,在地面布下“反供七星阵”。

天枢定名,天璇定愿,天玑定生,天权定死,玉衡定家,开阳定影,摇光定供。

七线落位后,陆远双手结“反供诀”。

“名不作香。”

“愿不作火。”

“生不作押。”

“死不作门。”

“家不作网。”

“影不作路。”

“供不作神。”

“七字归本,邪坛归土。”

“破!”

七根供线同时断裂。

山腹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石壁上的木牌纷纷掉落,落地后不再写着“收”“祭”“归”,而是一张张完整姓名。

三十七具无名牌位从黑暗中飞出,围着梁成林缓缓旋转。

有人喊父亲。

有人喊孩子。

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梁成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雪水。

“都回去吧。”

“我记得你们。”

最后一块牌位落在他面前。

上面刻着:

“梁成林,守此为证。”

梁成林抬手按住牌位。

黑色长袍从他身上剥落,露出里面一件早已冻硬的旧棉衣。

他的身体渐渐透明,却没有散成黑烟。

一道道白光从他身后升起,越过陆远,向山腹外飞去。

山外,马家沟、小满屯和白桦林方向,接连亮起微弱的炊烟。

不是供灯。

是灶火。

陆远知道,邪神的“家”线已经被重新分开。

可就在最后一道白光要离开时,黑石碎片中忽然钻出一根极细的红线,缠向陆远脚踝。

那根线上挂着一块指甲大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

“余坛。”

梁成林看见它,脸色骤变。

“还有一处。”

“在哪里?”

“北边山坳。”

“什么地方?”

“老林场。”

“供什么?”

梁成林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里浮出一枚黑钉。

陆远以刀背敲击梁成林眉心。

“说。”

梁成林终于吐出两个字:

“供影。”

“谁的影?”

梁成林看向陆远脚下。

那道本已归位的影子,忽然又在他身后多出一寸。

“所有离开过山的人。”

“他们的影子,都留在老林场。”

陆远捡起那块“余坛”木牌,收入墨斗盒,以三枚铜钱压住。

“邪神的七处供地,六处已断。”

“最后这一处,不在屯子,不在井,不在义庄。”

“它藏在山里人的来路上。”

许二小握紧短剑。

“老林场离这儿多远?”

“翻过北岭,二十里。”

“那就走。”

孟先生看向渐渐消散的梁成林。

“孟安呢?”

“还在这里。”

陆远回头。

灯台边,孟安仍跪着。

他掌中的黑色伤口已经合拢,手里却多了一盏小小的青灯。

灯焰微弱,火芯里映出一个女人的名字:

“李秀兰。”

孟安抱灯起身。

“我能跟你们去老林场吗?”

孟先生急忙道:“安儿,你跟我回屯子。”

孟安摇头。

“我娘的名字还在灯里。”

“它只还给了我一半。”

陆远看向那盏灯。

“灯里还有什么?”

孟安低头。

火焰深处,除了“李秀兰”,还浮着另一个模糊的字。

“影。”

陆远明白了。

李秀兰的名已经归还,愿也已归还。

但她的影仍被老林场扣着。

“带上灯。”

“你母亲的影线,在北岭。”

孟先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阻拦。

陆远让宋青禾收起青铜灯,将孟安的小灯放在队伍中央。

走出北关义庄时,梁成林已经不见了。

庄门两侧立着三十七块新木牌,牌面朝外,字迹清楚。

没有香,没有供桌,也没有红绳。

只有一块旧牌被钉在最上方:

“此地不奉神,只记死者。”

风雪吹过,木牌轻轻作响。

陆远在庄门前停了一下,抬手结“封名诀”。

“死者有名,邪不得借。”

“旧坛虽破,余线未绝。”

“今日封其名,明日查其根。”

“门在此,路不在此。”

“封!”

朱砂从门额一路落下,在“北关义庄”五个字外画出一道方框。

方框成形后,陆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陆远。”

他没有回头。

那是他的声音。

可这一次,叫他的不是邪神。

而是他自己的影子。

影子伏在雪地里,向北岭缓缓挪动。

许二小问:“它又动了?”

“嗯。”

“它说什么?”

陆远看着北方老林场方向,握紧刀柄。

“它说,最后一座供地,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了。”

阿生提着小灯,灯火忽明忽暗。

火芯中,李秀兰的名字旁边,又浮出一行细小黑字:

“归影者,先归山。”

远处北岭上,忽然亮起一排昏黄灯火。

灯火之间,挂着数不清的人影。

那些影子没有人身,只有头颅和四肢,倒吊在老树枝上。

它们随着风雪来回摆动,像一片被山林收走的旗。

陆远抬手,向众人示意停步。

“从现在起,不许踩别人的影子。”

“影入林,便会认主。”

“谁的影子被树枝碰到,立刻报自己的全名。”

周衡问:“报了就能回来?”

“报了,它就知道你还活着。”

“若不报呢?”

陆远望着那些倒吊的影子。

“它便会替你报一个名字。”

“到了那时,活人也会被老林场收成供品。”

他将墨斗盒贴在胸口,迈向北岭。

“走。”

“先断影线。”

“再找邪神剩下的那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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