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童名公守(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草庙前的风停了一瞬。
那一声从小满屯方向传来的钟响,像把满坡的人都钉住了。
独眼老者瘫坐在供桌前,手背上的黑线还在蠕动。
黑线一寸寸往上爬,到了腕骨处,忽然分成三股,一股钻向山规簿,一股钻向冷饭碗,最后一股则缠住那七盏白纸灯。
七盏灯同时变红。
草庙前的会首们脸色大变。
有个马家沟老户急忙后退。
“赵会首,你不是说邪供断了以后,这些旧账就不会再动吗?”
独眼老者赵守山抬头,嘴唇颤动。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老户怒道。
“这些年收香、记愿、压生辰,全是山规会点头!”
“现在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推干净?”
人群一下乱了。
有人骂赵守山,有人骂范长河,也有人死死盯着陆远,像是在等他给一个说法。
陆远却看向那七盏红灯。
灯红,不是火旺。
是灯纸里有血。
他走到第一盏灯下,指尖轻轻一挑。
灯纸裂开,里面露出一小截红绳。
红绳末端拴着半块骨片。
骨片上刻着两个字:
“会印。”
林照玄不在此处,许二小便凑近看。
“师兄,这又是啥?”
“山规会的印。”
陆远道。
“旧时乡约立规矩,要有会首印、见证人、各屯押字。”
“他们后来把这套东西移到邪供上。”
“所以邪供断了,山规会的会印还在。”
王成安脸色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邪神的账断了,人做的账还活着。”
“对。”
陆远看着赵守山。
“你们把邪供写进了山规。”
“如今邪供散了,山规里的邪字还没剔出去。”
赵守山艰难地抬起头。
“你想怎么剔?”
“当众开簿。”
陆远指着那本山规簿。
“把山规分三册。”
“人规。”
“山路。”
“邪账。”
赵守山脸色一变。
“邪账若单列,七屯三沟都会知道谁收过,谁押过,谁逼过。”
“正要他们知道。”
“那会死人。”
“已经死过很多了。”
这句话落下,草庙后方那些被旧规矩压过的人名,又一次低低响起。
“张顺。”
“马桂。”
“赵小河。”
“李秀兰。”
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只只手,按在每个会首肩上。
一个北沟会首忽然跪下。
“我认。”
众人看向他。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旧皮袄,双手粗黑,指甲缝里都是泥。
“我叫陈老坎。”
“民国十三年冬,我替山规会收过两张生辰牌。”
“一个是刘家小闺女,一个是马家的独苗。”
“我当时真以为是护命。”
“后来刘家小闺女死了,马家独苗活了。”
“我就再也不敢问。”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认邪账。”
他话音刚落,七盏红灯里有一盏忽然熄灭。
灯里落下一枚小木牌。
木牌上写着:
“陈老坎,收生辰二。”
陆远弯腰拾起木牌。
“看见没有?”
“不是让你们认罪给邪神听。”
“是让你们把藏在神名
“人间的事,才能查,才能赔,才能罚。”
“留在神名
第二个会首也跪了。
“我叫周大福。”
“我收过香钱。”
第三个。
“我叫马庆山。”
“我写过借寿契。”
第四个。
“我叫孙拐子。”
“老林场送影,是我带的路。”
一人接一人跪下。
每有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做过的事,红灯便熄一盏,落下一块木牌。
七盏灯很快熄了六盏。
只剩最后一盏。
那盏灯挂在草庙正门上方,灯纸最红,像刚浸过血。
众人都看向赵守山。
赵守山坐在雪地里,独眼浑浊。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这盏不是我的。”
许二小冷笑。
“你还想赖?”
赵守山摇头。
“我的刚才已经落了。”
他摊开手,掌心果然有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
“赵守山,立供。”
王成安皱眉。
“那最后一盏是谁的?”
陆远看向草庙内。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空供桌。
供桌后方的土墙上,挂着一块老旧木匾。
木匾被烟熏得漆黑,先前谁也没注意。
此刻最后一盏红灯照过去,匾额上竟慢慢浮出两个字:
“公议。”
周衡低声道:
“公议?”
赵守山脸色惨白。
“七屯三沟立山规,最后一印,不归个人。”
“归公议。”
“若公议也入了邪账……”
他没有说下去。
陆远替他说完:
“那就说明,不是某个会首做错。”
“是整套山规会把邪供认成了规矩。”
最后一盏红灯忽然猛烈摇晃。
灯里传出许多人的声音。
不是鬼声。
是活人的声音。
“当年是大家同意的。”
“谁家没点过香?”
“谁家没求过护生?”
“谁也别装干净。”
“若要清算,那就七屯三沟一起清算。”
人群再次变得躁动。
这句话太毒。
它不是替某个人脱罪,而是把所有人一起拖进污水里。
只要大家都觉得自己有份,便谁也不敢掀开。
赵守山抬头看着陆远。
“这就是最难的。”
“公议入邪,没人敢断。”
“断了,七屯三沟就会互相怨。”
“不断,邪账就永远有根。”
陆远走进草庙,站到“公议”木匾前。
“公议本来是做什么的?”
赵守山道:
“分山场,修路,救荒,定丧葬,调纠纷。”
“哪一条让你们收生辰、借寿命、押影子?”
赵守山不说话。
“没有。”
陆远抬手,结“正议诀”。
此诀不是斩邪诀。
是道门处理乡约、盟誓、契书时用的“正名正契”之法。
左手掌心向上,四指微屈,像托一卷文书;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左掌掌心,拇指压住无名指。
“议为众议,不为邪议。”
“公为众公,不为私债。”
“凡众人共立之规,须护众人之命。”
“若以众名压一命,以公议藏邪契——”
“议不成议,公不成公。”
“正!”
他一指点在“公议”木匾中央。
木匾剧烈震动。
里面发出成百上千人的争吵声。
“我同意过!”
“我没同意!”
“我不知道!”
“我以为是救人!”
“我怕不签,我家孩子就没路!”
“我怕不供,村里人说我害全屯!”
陆远任这些声音吵。
他没有压。
等声音稍稍低下来,他才开口。
“同意之前,知道代价吗?”
木匾一震。
“知道要收谁的生辰吗?”
“知道借寿契背后还写了身入山口吗?”
“知道供车把活人影子钉进老林场吗?”
“知道义井下有多少无名木牌吗?”
每问一句,木匾就裂一分。
到了最后,匾中只剩一阵死寂。
陆远道:
“不知情的同意,不作数。”
“被恐惧逼出来的同意,不作数。”
“被会首、守坛人、香契和鬼名压出来的同意,不作数。”
“公议从此退邪。”
“山规重立。”
“破!”
木匾从中裂开。
最后一盏红灯熄灭。
灯中落下的不是木牌,而是一枚黑色印章。
印章上刻着四个字:
“七屯公议。”
印章裂了一半。
赵守山看见这枚印章,整个人都像老了十岁。
“这印传了三代。”
“从今天起不能再用。”
陆远将裂印放在供桌上。
“旧印封存。”
“新印另刻。”
“新印上不要刻神,不要刻山,不要刻护生。”
王成安问:“刻啥?”
陆远道:
“刻人。”
草庙前一片寂静。
“七屯三沟,互助公议。”
“这八个字够了。”
赵守山怔怔看着他。
“互助。”
这两个字,他像是很多年没有念过。
陆远继续道:
“立义仓,不许归会首私管。”
“每月开仓一次,各屯派两人查粮。”
“义庄名册,每年清明、寒衣两次公开核对。”
“山路明桩,由赶山人负责,若有人私改路桩,按害命论。”
“郎中、接生婆、赶山人费用,七屯三沟共摊。”
“钟只报人事。”
“香只进祖坟,不入山口。”
“凡求神索命者,逐出山规会。”
赵守山看着草庙前的人。
那些会首有的低头,有的沉默,有的还在不甘,却没人再敢反驳。
因为红灯熄了。
公议印裂了。
庙后那些人名仍在风雪里轻轻响着。
这一次,不再是索命。
像是旁听。
赵守山缓缓站起。
他把山规簿翻开,撕下最前面那一页旧誓。
那页纸上写着:
“入山者敬山,受山者还山。”
他看了一眼,亲手放进灶灰火中。
纸烧得很慢。
烧到最后,“还山”两个字卷曲成黑灰。
赵守山拿起笔,在新页上写下:
“入山者互照,遇难者共扶。”
他的手抖得厉害,字也不好看。
可那一笔落下时,草庙地底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旧锁断了。
许二小低声道:
“师兄,这回算成了?”
陆远看着那页新规。
“只是开头。”
“开头也行。”王成安把算盘夹在腋下,“账总得从第一页重新算。”
草庙前,几个年轻会首开始按陆远所说,重新分簿。
人规一册。
山路一册。
邪账一册。
邪账不再藏在山规里,而是单独封起来,交由七屯三沟轮流保管,日后核对赔还、安葬和立名。
陆远让每个参与过邪账的人都在册尾按手印。
有人不愿,周衡只是站到他身后。
那人便按了。
天色渐暗时,西岭草庙终于没有了白纸灯。
七盏灯被取下,灯纸拆开,里面的红绳和骨片一一取出,装进一个陶罐。
陆远在陶罐口贴上黄纸。
“这是证物,不是邪物。”
“不要烧。”
“等各屯认完账,再埋到义庄旁边,立碑说明。”
赵守山问:
“碑上写什么?”
陆远想了想。
“写:此地曾以规矩害人,后人勿效。”
赵守山闭了闭眼。
“好。”
草庙外,风雪小了。
远处马家沟方向亮起两点火光。
那是赶来送消息的人。
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汉子,跑得满脸通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