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主影入窑,十七影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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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众人,高声道:
“童名公守,未经七屯三沟议定,未过草庙山规簿,未有各屯押字。”
“此印不算公印。”
“是私印!”
七屯三沟见证人纷纷应声。
“私印!”
“私立无名神位者,逐出山规会!”
“借童名立坛者,邪账记名!”
“冒用见证人者,当众退契!”
每一句山规落下,白木印便裂开一角。
无脸影人的身体开始抽动。
他拼命伸长手臂,想把印从井里抓出来,可那只小手忽然翻转掌心。
白木印落下。
没有沉入井底。
而是被水托着,缓缓漂到陆远面前。
陆远没有用手接。
他让孟安取来一只空木盒,将印连水舀入盒中。
“邪印也是证物。”
“先封,不烧。”
无脸影人怒吼:
“印在,你们就断不了我!”
“我没打算现在断你。”
陆远道。
“我要找你的本体。”
井边骤然一静。
无脸影人停止挣扎。
陆远盯着他空白的脸。
“影不会自己学规矩。”
“也不会自己刻印。”
“有人先教你山规,又让你借周衡的形,混入人群。”
“你说自己是守规矩的人留下的影。”
“那留下你的人在哪儿?”
无脸影人不答。
真周衡从怀里取出半截灰布。
“在北关义庄。”
众人转头看他。
周衡道:
“我到义庄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灰衣人。”
“就是我们在天井山脊看见的那个。”
“他把这块布交给我,说井边会有两个周衡,让我赶来认影。”
许二小皱起眉。
“他既然知道,为啥不自己来?”
周衡把灰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影可验,守影之人不可轻信。”
陆远接过灰布,翻看背面。
背面沾着一点暗红泥土。
马家沟四周都是黑土,北关义庄地面铺的是黄沙,只有老林场西侧的废砖窑附近,才有这种暗红泥。
“他去过老林场。”
王成安道:“灰衣人不是山规会的人吗?”
赵守山摇头。
“山规会确有灰衣引路人。”
“可灰衣不指某一个人。”
“历代知道隐路、负责传话的人,都穿灰衣。”
“连我也不知道如今还有几名。”
陆远问:“谁能教影守规矩?”
赵守山脸色渐渐变了。
“只有记影官。”
“什么是记影官?”
“山规会旧时过冬清户,活人登记姓名,外乡客却未必肯报真名。”
“为防有人犯事后逃走,便由记影官记下他的身形、口音、步态。”
“后来护生坛收影,这差事就变了。”
赵守山看向无脸影人。
“他们不只记影。”
“还养影。”
无脸影人猛然转身,扑向雪地里自己的倒影。
陆远早有防备,将一枚铜钱掷到影子中心。
铜钱压影,影人顿时定住。
周衡刀背一横,堵住井沿。
许二小则将麻线绕过木桩,与陆远、周衡三人的腕线连在一起。
“想顺影跑?”
“门都没有。”
无脸影人的躯体迅速融化。
他知道逃不了,竟要自行散去。
陆远将那只拨浪鼓放在童名册上。
“你若散,借过的童名也会跟着你散一遍。”
“可现在每个名字都有副册。”
“散一次,便显一次线。”
“你散得越快,本体露得越清楚。”
影人的融化骤然停住。
王成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回不敢死了。”
“影本来就不是活物。”
陆远道。
“他怕的是我们顺线找到养影处。”
宋青禾将青铜灯移到影人身后。
灯光穿过他的身体,在雪地上映出许多交错的细线。
那些线有的通向义井,有的通向西岭界桩,有的通向北关义庄。
最粗的一根,果然指向老林场西侧。
线中还夹着一点暗红泥色。
林照玄蹲下,以墨斗线量过方向。
“废砖窑。”
“从这里走山路,约三十里。”
赵守山失声道:
“那里早封了。”
“民国九年砖窑塌过一次,埋了十七个人。”
“山规会立过禁桩,谁也不许靠近。”
陆远问:“谁立的禁桩?”
“上一任记影官。”
“叫什么?”
赵守山想了很久。
“没人知道本名。”
“大家只叫他周瞎子。”
真周衡眉头一沉。
“也姓周?”
赵守山道:
“未必是真姓。”
“记影官不留本名,只留一只影眼。”
陆远看向假周衡。
“难怪你借他的脸。”
“不是因为周衡容易冒充。”
“是因为周这个字,本就是你回养影地的门。”
假周衡空白的脸上,慢慢裂开一道缝。
缝里露出的不是嘴。
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眼睛没有瞳孔,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影。
陆远立刻用灰布蒙住那只眼。
“别跟它对视。”
可人群中仍有一个年轻见证人迟了一步。
他只看了一眼,便忽然转向身旁的人,用完全相同的声音说道:
“别跟它对视。”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
紧接着,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也张开嘴。
“别跟它对视。”
井边十几个人同时说出这句话。
他们的脚下,各自多出第二道影子。
赵守山脸色惨白。
“它在散影!”
陆远一把掀翻木桌。
童名册和副册被宋青禾及时抱住,木桌则横在众人与井口之间。
“所有人闭眼。”
“报自己刚才答应做的事!”
众人慌乱中闭上眼。
孟安先喊:
“我抄童名册!”
阿生喊:
“我接着记!”
木匠喊:
“我做存册箱!”
赶车人喊:
“我送核册!”
妇人喊:
“我替无名娃添衣!”
一个接一个。
他们不报空名,只报自己刚刚亲口认下的责任。
脚下多出的影子开始摇晃。
因为假影能学声音、学身形,却不知道人在什么时候,为什么答应了一件事。
陆远握住麻线,沿众人之间走过。
“真影随人。”
“假影随令。”
“人念本心,影归足下。”
“不是自己的那一道——退到灯前!”
青铜灯骤然亮起。
几十道多出的影子被从众人脚下剥离,齐齐聚到灰布蒙眼的影人身后。
那些影子重叠成一个驼背老人。
老人披灰羊皮袄,戴狗皮帽。
正是山脊上出现过的灰衣引路人。
可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周衡沉声道:
“义庄外那个人只有五指。”
陆远目光一凝。
“我们见过的灰衣人,不止一个。”
重叠影像抬起六指右手,朝陆远做了一个古怪手势。
不是拱手。
是记影官丈量人形时,用来量肩宽、身高的影尺诀。
随后,所有假影同时向西一扯。
被铜钱压住的无脸影人从中裂开。
没有血肉。
只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砖窑图。
图上画着十七个黑圈。
十六个圈已经填满。
最后一个圈空着,旁边写了两个字:
“陆远。”
许二小抽出短剑。
“他早就给师兄留了位置!”
陆远捡起砖窑图。
“不是留位置。”
“是缺一张能压住其他影子的主影。”
“天井没能让我受神名。”
“童名册也没能让我做见证人。”
“所以他还会再来。”
赵守山问:“现在怎么办?”
陆远将砖窑图收入怀中,又把封着白木印的木盒交给孟先生。
“童名册留在马家沟,主副两册分开保管。”
“青铜灯留给宋青禾。”
“赵守山带各屯见证人守井,天黑之前,不许任何人单独照水。”
“那你呢?”
“去废砖窑。”
真周衡握紧刀。
“我跟你去。”
许二小也上前一步。
“还有我。”
王成安抱起算盘。
“影账也是账,少不了我。”
陆远没有拒绝。
他走出人群时,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雪停了。
西边老林场方向,却升起一道笔直黑烟。
那烟不像从地上冒出来。
倒像一根插在天地之间的黑香。
黑烟顶端,十六张人脸依次睁眼。
最后空着的那张脸,轮廓正一点点变成陆远的模样。
与此同时,北关义庄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五指齐全的灰衣人站在门后,看着桌上刚送来的第二份童名册。
册页末尾,不知何时多出一枚朱红手印。
手印很小。
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按下的。
灰衣人用手指蘸了一点朱红,放在鼻下闻了闻。
不是朱砂。
是废砖窑里的红泥。
他立刻抬头,朝门外喊道:
“关门!”
“别让陆远去老林场!”
可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雪地上插着一根削尖的松枝。
松枝绑着半截灰布。
布上墨迹尚湿:
“主影入窑,十七影全。”
灰衣人脸色骤变。
他扯下灰布,转身去追。
义庄院中的旧钟,却在这时自行响了十七声。
每响一声,院墙上便多出一个没有脸的人影。
第十七声落下时,义庄大门缓缓合拢。
门板背后,浮出一只六指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