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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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声钟响落下,义庄大门缓缓合拢。
门板背后,那只六指手印像活了一样,指节一根根弯曲,最后按住门闩。
灰衣人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头看向钟楼。
钟楼上无人。
可钟绳正一下一下地摆动,绳头沾着暗红泥水,滴在地上,结成一串婴儿脚印。
“周守墨。”
门外传来顾怀山的声音。
灰衣人眼皮一跳。
“你还没死?”
“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倒是死了十七个。”
“你父亲当年没有留下你的名字。”
“所以我自己来取。”
顾怀山站在门外,身旁还跟着三名北关义庄的脚夫。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麻绳和一盏青布灯,脸色都不大好看,却没有一个人退后。
周守墨走到门前。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义庄。”
“不是。”
周守墨伸手摸着门板。
“这里是七屯三沟所有无主尸的最后一站。”
“尸体进来,名字留在册上。”
“没人来认,便只能由义庄替他们记。”
“你们要是毁了旧册,外头那些死者就全没了来处。”
顾怀山道:
“我们不是来毁册。”
“是来查册。”
“查谁把死人写成影,查谁把活人写成死人,查谁借义庄的名,替邪坛养供。”
周守墨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顾怀山,你忘了你也是记影官后人。”
“我爹是烧窑的,不是记影官。”
“你的父亲是谁,并不由你决定。”
“册上写谁,便是谁。”
顾怀山手中的铁尺猛地抵住门缝。
“那就先把你的名字写出来。”
门内的六指手印突然张开。
一道黑影沿着门缝钻出,缠住铁尺,顺着顾怀山的手腕往上爬。
义庄脚夫惊叫着后退。
顾怀山却没有松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朝门内报出自己的名字:
“顾怀山,北关义庄见证。”
门缝中的黑影停了一下。
“顾怀山,孙来福之后,孙十七——”
“顾怀山。”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稳。
“我只认这个名字。”
“谁敢替我改名,先过我这一尺。”
铁尺上的界线亮起。
黑影被逼回门内。
顾怀山顺势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六指手印裂成五片黑泥,落地后化作五只小虫,钻入雪下。
义庄院墙上的十七道无脸影也同时转身,向着停尸房扑去。
顾怀山喝道:
“守住尸房!”
三个脚夫分散开来,将青布灯挂在窗前。
灯光一照,院中的影子顿时显出轮廓。
十六道影子像被无形绳索捆住,只有第十七道影子仍贴着停尸房门,肩膀微微起伏,像一个正在喘气的人。
顾怀山走到影子面前。
“你叫什么?”
影子没有回答。
“从哪里来?”
影子仍不动。
“谁送你进义庄?”
停尸房内,那具无名尸忽然坐起。
额头上的朱红手印渗出血水,沿着脸颊流到脖颈。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男孩的声音:
“我叫孙十七。”
顾怀山脸色骤变。
院外几名脚夫也倒吸一口冷气。
周守墨站在门边,低声道:
“听见了?”
“册上已经认了。”
“他就是第十七影。”
顾怀山看向停尸房。
那具尸体从木板上走下,手里握着第二份童名册。
册页末尾的空白处,正一点点浮现出三个字:
“孙十七。”
顾怀山举起铁尺,想要砸下,手却停在半空。
周守墨趁机说道:
“你若毁了这页,便等于毁了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名字。”
顾怀山咬紧牙关。
“我父亲留下的不是名字。”
“是债。”
“他要我替他守影。”
“你父亲要的是你活着。”
一道清亮女声从院门外传来。
宋青禾提着青铜灯走进来。
她身后是林照玄、周衡、陆远、许二小和王成安。
六人一齐踏入义庄,门外的雪地上留下六行脚印。
许二小一眼看见那具无名尸,抽出短剑。
“陆哥儿,这东西已经认名了?”
“刚认。”
陆远抬眼看向周守墨。
“但认名不等于归名。”
周守墨盯着他。
“有何不同?”
“归名要验来处、验亲属、验死因。”
陆远走到停尸房门前,伸手没有碰尸体,只看它脚下的影子。
“一个突然出现在雪沟里的尸体,衣服被换过,额头被盖了朱泥,进义庄后又被旧钟报了十七声。”
“这不是认名。”
“是有人先把名字塞进尸体,再用尸体替旧影开门。”
王成安抱着算盘走到一旁,翻开账本。
“北关义庄这两年收过多少无名尸?”
顾怀山答道:
“二十三具。”
“其中从西边山路送来的?”
“七具。”
“有几具被写成待验?”
“六具。”
王成安拨动算盘,算珠噼啪作响。
“那就少一具。”
“哪一具?”
“今天这具。”
他指着停尸房里的尸体。
“册上写待验,尸身却有三道缝衣针脚,是特意送来的。”
“这不是无名尸。”
“是被人剥了名的尸。”
周衡走近查看尸体衣领。
他伸手从棉袄夹层中抽出一根黑色麻线。
麻线的结法很奇怪,像是将三根线并成一股,又在中间打了一个死结。
“这是关内道门的闭魂结。”
宋青禾看向他。
“你确定?”
“我见过。”
周衡点头。
“当年我们从关内逃出来时,沿途有些道观替死者封魂,便用这种结。”
林照玄接过黑线,在指间捻了捻。
“线里混了窑灰和井泥。”
“死者先在废窑停过,又被带到马家沟义井,最后送来北关。”
陆远问:
“为什么要绕三处?”
林照玄道:
“窑是养影处,井是借名处,义庄是入册处。”
“人死不死不重要。”
“只要尸体按这条路走一遍,就能把影、名、册连起来。”
宋青禾将青铜灯放在门槛上。
灯火向西偏了一寸。
她抬头道:
“还有一处。”
“哪儿?”
“西岭界桩。”
周衡脸色一沉。
“我的影就是在那里被借走的。”
陆远点头。
“窑养影,界桩借形,义井借名,义庄入册。”
“这四处地方,才是完整的邪规。”
许二小问:
“那现在先砸哪处?”
“不能砸。”
陆远看向他。
“每处都有人留下的东西。”
“窑里可能有死者遗物,界桩记录过路人形,义井压着童名,义庄存着尸册。”
“砸了,账就断了。”
许二小收剑。
“那咋办?”
“把四处的账一起摊开。”
周守墨忽然大笑起来。
“你以为新山规能压住旧四门?”
“那不是四门。”
林照玄道。
“是四个互相借力的锁扣。”
“只要有人把每一处都说成不可更改的祖规,便没人敢查。”
周衡盯着周守墨。
“你就是守锁的人。”
周守墨没有否认。
他抬起右手。
原本只有五根手指的影子,在墙上却慢慢长出第六根。
“我守的是死者。”
“也是山里活人的命。”
“若没有旧规,关外这些逃难的人,连一块安葬地都没有。”
宋青禾道:
“你把安葬地变成了养影地。”
“把无主尸变成了守门人。”
“把逃难者的来处和名字刻进册里,再用册子管住他们。”
“这不是安葬。”
“是收拢。”
周守墨看向宋青禾。
“关内来的道士,也配谈规矩?”
宋青禾的脸色微微一沉。
林照玄却挡在她前面。
“我们从关内逃出来,不是因为不懂规矩。”
“是因为有人拿规矩堵住了活路。”
“所以才不肯看你们再走同一条路。”
周衡抬刀。
“你若要借我之影,便该先问过我的本名。”
周守墨笑道:
“你敢报吗?”
“周衡。”
“关内青松观弟子,逃难入关外,师承未绝,香火未断。”
周衡一字一句报出自己的来处。
墙上的假影骤然扭曲。
那张与周衡一模一样的脸从影子里剥离出来,跪在他脚边。
林照玄也报:
“林照玄,关内白云门弟子,入关外寻师兄,今日见证。”
宋青禾道:
“宋青禾,关内清微坛弟子,今日持灯,照影不认影官。”
三人的声音落下,义庄墙面便浮出三道浅白色的符痕。
这些符痕与陆远三人上山时用的麻线彼此呼应。
许二小咧嘴一笑。
“陆哥儿,咱也来。”
他把短剑插在地上,抱拳道:
“许二小,跟着陆哥儿走山路、破邪供、斩邪神。”
王成安拍了拍算盘。
“王成安,跟着陆哥儿记账、验账、追账。”
陆远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报得太多。”
“怕它记不住。”
许二小道。
“那就记清楚。”
陆远抬起半截断刀。
“陆远,七供已断,旧规已验。”
“今日入义庄,不受影名,不接私印。”
六人姓名一齐落下。
院中十七道影子忽然全部伏地。
停尸房里的无名尸也跟着跪下。
只有周守墨的影子仍立在墙上。
“你们以为报出自己的名字,就能把别人从册上救出来?”
“名字不是锁。”
陆远道。
“谁也没说报名字就够。”
他看向顾怀山。
“把旧册拿来。”
顾怀山抱出一只沉重的木箱。
箱子上落满灰尘,锁扣已经锈死。
“这里是近三十年的记影总册。”
“每一具无名尸、每一个外乡人、每一次换名,都记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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