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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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墨说得没错。”
“册不能毁。”
“但也不能继续由一个人私守。”
王成安蹲下,拨开算盘上的朱红算珠。
“分账。”
“义庄留尸身验录,各屯留亲属认领册,山规会留旧规副本。”
“所有改名、换影、封魂,都必须有三方押字。”
宋青禾道:
“再加一条。”
“关内道门弟子与关外各屯见证人共同验查。”
周守墨冷笑。
“你们要让外乡人查山规?”
“不是外乡人。”
林照玄道。
“是活下来的人。”
周衡道:
“谁的名字被查,谁便有资格在旁边听。”
顾怀山缓缓打开木箱。
一股霉冷气息从箱中涌出。
里面的旧册并不厚,却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册封面都写着年份。
最上面那册,封皮被朱泥染成了暗红色。
陆远翻开第一页。
“咦?”
王成安凑过去。
第一页没有姓名,只有四道印记:
窑、桩、井、庄。
每道印记
“十六、四十七、三百二十一、二十三。”
“窑中十六影,界桩借过四十七人,义井童名三百二十一,义庄无名尸二十三。”
王成安拨了几下算盘,脸色突然变了。
“数字对不上。”
“哪里不对?”
“童名三百二十一,义庄尸二十三。”
“可其中有十七名尸体被记作童名。”
“算进去以后,应该是三百三十八。”
陆远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被刮掉的名字。
刮痕很新。
其中最后一行还留着半个字。
像是“顾”。
顾怀山身子一震。
“这是我父亲的笔迹。”
周守墨的声音从墙上飘来:
“顾长庚当年查到这里,便被送进了窑。”
“你父亲没死在塌窑里。”
“是我让他进去的。”
顾怀山猛然抬头。
“你说什么?”
“他发现童名与无名尸的数目不符。”
“他想把旧册交给各屯。”
“我便告诉他,窑顶裂了。”
“他进去救人。”
“我从外面封了窑口。”
顾怀山双眼发红。
“十七个人,不是塌窑埋的。”
“是你封进去的?”
“十六个死者,顾长庚一个活人。”
周守墨的影子抬起六指。
“十七影因此成形。”
院中突然安静。
停尸房里的无名尸缓缓转身,看向周守墨。
额头上的朱红手印裂开。
里面露出一只孩子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尸体问。
周守墨的影子轻轻晃动。
“因为顾长庚不肯守规矩。”
“因为有人必须留下。”
“因为只要十七影不全,四门便会失衡。”
“谁规定必须十七影?”
陆远问。
周守墨道:
“窑里的十七个人。”
“第十七个便是顾长庚。”
“没有他,其他十六个会散。”
“所以我留下他的影。”
陆远翻过旧册最后几页。
在一张夹层纸中,发现一行极淡的小字:
“十六为死数,十七为借数。”
“十六名窑工已死。”
“第十七数,不应取活人之影。”
“应取守规之责。”
陆远指尖停住。
“这是顾长庚写的。”
“他最后想改规。”
周守墨冷声道:
“他想把主影改成一纸公议。”
“死者不能等公议。”
“活人也不能替死者做主。”
“所以我要亲自守。”
陆远抬刀指向墙上那道六指影。
“你不是守。”
“你是害怕。”
“你怕旧账一开,自己从守规人变成害死十七人的人。”
“你怕顾长庚的改规留下来,别人会知道你封窑。”
“你更怕这些童名自己归册后,没有人再需要你。”
周守墨的影子突然膨胀。
六根手指抓向陆远。
宋青禾提起青铜灯,灯火化成一道弧光,将黑影挡在门槛之外。
林照玄同时撒出一把白豆。
豆子落地,排成一条三尺界线。
“阴不过界。”
周衡踏前一步,刀锋斩向影子右腕。
这一刀斩的不是周守墨的影,而是墙上那根多出来的第六指。
刀锋落下,黑影顿时发出一声尖啸。
许二小趁机将麻线抛出,缠住停尸房门框。
“陆哥儿,线挂好了!”
王成安抱着旧册退到一旁。
“这册还在发热!”
“别让它烧。”
陆远道。
“照最后一页。”
王成安翻开夹层纸,把纸面贴在算盘上。
算盘上的算珠一颗颗自动移动,最后排成十七个数。
其中十六颗朱红,只有第十七颗是黑色。
王成安盯着那颗黑珠。
“陆哥儿,十七不是人名。”
“是一个缺口。”
“旧规把缺口塞成了顾长庚的影。”
“如今他想把缺口塞到你身上。”
陆远点头。
“那便不填。”
他将半截断刀插进地面。
“十六名窑工,尸归窑。”
“顾长庚,责归顾长庚。”
“周守墨,罪归周守墨。”
“第十七数,不立人名。”
“缺口不作供,空位不受影。”
周守墨怒吼:
“没有主影,四门会开!”
“开了又如何?”
“让旧账出来。”
陆远双手结印,声音压过钟声:
“影有来处,名有本人。”
“死人不借活名,活人不填死位。”
“窑归死者,井归童名,庄归尸身,桩归过路。”
“旧规若错,公议可改。”
“私影借位——退!”
义庄地面轰然震动。
四面墙上同时浮出窑、桩、井、庄四个黑印。
周守墨的影子被四道白光拉住,仿佛四辆车从四个方向撕扯。
停尸房里的无名尸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它抬起手,将额头上的朱红手印揭了下来。
手印离开皮肤的一刻,尸体脸上的冰霜纷纷脱落,露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他没有死相,像只是睡得太久。
“我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
周守墨的影子仍在挣扎。
“你是孙十七!”
顾怀山盯着那张脸,忽然道:
“你不是孙十七。”
尸体抬头。
顾怀山走到他面前。
“你是被人从孙十七的名字里剥出来的人。”
“你自己的名字,要自己找。”
尸体怔怔看着他。
顾怀山取出铁尺,递到他手里。
“先拿着。”
“等找到来处,再认名字。”
尸体接过铁尺。
铁尺上的界线没有排斥他,反而亮起一圈温和的白光。
周守墨的影子发出一声低吼。
“你们不能让无名者拿记影尺!”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
顾怀山道。
“记影是为了辨人,不是为了困人。”
铁尺一落,墙上的六指影彻底断开。
周守墨的本体从墙后跌出,滚落在地。
那是一个瘦削的老人,右眼蒙白,右手只有五指。
他身上穿着灰袍,胸口却缝着一块反过来的布牌。
周衡上前,将布牌扯下。
背面写着三个字:
“周瞎子。”
王成安低声道:
“原来他一直把外号缝在身上。”
“怕别人忘了。”
陆远走到周守墨面前。
“废窑里的十六名窑工,暂不动尸。”
“先派人封存窑口,三日内由七屯三沟验尸、认物、立碑。”
“义庄旧册拆成三份。”
“山规会一份,义庄一份,各屯轮换一份。”
“所有被改过的名字,重新核验。”
周守墨抬头笑道: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只是一个守门人。”
“谁让你守门?”
“门后是谁?”
陆远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义庄外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马家沟方向,一匹黑马冲进院门。
马上是林照玄此前派回去的年轻弟子。
他翻身下马,几乎摔倒在雪地里。
“陆哥儿!”
许二小立刻上前扶住他。
“出啥事了?”
那人喘着气道:
“义井……井口封住了。”
“孟先生他们都在。”
“可井底又浮出一枚木牌。”
“上面有名字了。”
陆远问:
“谁的名字?”
那人抬头,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一个。”
“是咱们六个人的名字。”
“陆远、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陆远身上。
王成安低头看算盘。
十七颗算珠中,黑色那一颗已经变成了六颗。
陆远却看向周守墨。
“你说四门会开。”
周守墨咧嘴一笑。
“不是四门。”
“是五门。”
“还有一门在活人身上。”
宋青禾握紧青铜灯。
灯火之中,六人的影子正在缓慢靠拢。
不再各自归于脚下。
而是在他们身后,拼出了一座没有门的黑窑。
窑顶悬着一枚白木印。
印纽那张无眼孩子脸,终于睁开了嘴。
里面没有舌头。
只有一句刚刚写成的话: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