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白云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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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座倒悬山门,却从水中浮了出来,悬在义庄上空。
门前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他披着破旧道袍,腰间挂着六枚木牌。
每一枚木牌上,分别刻着陆远六人的名字。
那人抬手,将第一枚木牌折断。
王成安脚下的影子忽然一歪。
王成安闷哼一声,算盘上的一颗珠子自行裂开。
陆远抬头。
“它开始逐个验门了。”
许二小握紧短剑。
“那就一个一个打回去。”
“不能打。”
林照玄道。
“门是由所有无名者的愿望聚成的。”
“打门,等于打他们。”
宋青禾提起青铜灯。
“只能让他们自己说出,究竟要进什么门。”
周衡望着那扇倒悬山门。
“可他们连名字都没有,怎么说?”
陆远拿起空白木牌。
“先让他们说自己的来处。”
“来处不一定是地名。”
“可以是一件物,一句话,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义庄门外的乡民。
“所有人听着。”
“从现在起,谁也不替无名者报名字。”
“你们只问三件事。”
“他从哪里来?”
“他丢下了什么?”
“他想回到哪里?”
顾怀山第一个开口。
“孙来福从砖窑来。”
“丢下了一只铜烟袋。”
“想回到马家沟的旧家。”
停尸房里的无名尸听见这句话,额头红印彻底脱落。
他脸上的五官慢慢清楚起来。
不是孙来福,也不是孙十七。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望着顾怀山,轻声道:
“我叫顾平。”
顾怀山一震。
“你是……”
“顾长庚的儿子。”
周守墨猛地抬头。
“顾长庚没有儿子。”
顾平道:
“他有。”
“只是你把我从册上删了。”
“我当年随母亲逃到关内,后来回山找父亲。”
“你告诉我,他死在窑里。”
“你不让我进北关义庄。”
“你把我的名字改成待验。”
周守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惧。
“顾平已经死了。”
“死在回山路上。”
“所以你才把我送进义庄?”
顾平看向他。
“你送来的不是我。”
“是我的影。”
“我的尸体还在北山口。”
北山口的倒悬山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门前六枚木牌中,刻着“周衡”的那枚裂开一道缝。
周衡脸色一沉。
“它在借顾平的名字,撬开我的影。”
陆远道:
“不是借顾平。”
“是周守墨把顾平的影和迁名关连起来了。”
“顾平是第一个被删掉来处的人。”
“他的影一旦进门,后面六百四十七个人都会被算成无名。”
顾平抬起手。
他的掌心有一枚红泥印。
“我不是第十七影。”
“我是第一个被改名的人。”
“十六窑工是被关死的。”
“我是被删死的。”
“周守墨用我的影,替顾长庚填了窑里的第十七位。”
周守墨颤声道:
“你父亲求我这样做。”
“他说不能让旧册公开。”
“他说只要我把你记成无名,就能保住你。”
顾平笑了笑。
“保住我?”
“我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我是谁。”
“死了以后,还要替你们守门。”
陆远看向周守墨。
“你不是守住了一个秘密。”
“你把六百四十七个人都变成了秘密。”
周守墨低下头。
就在此刻,倒悬山门后的无脸人向前一步。
“第一个来处已现。”
“开门。”
门缝中透出暗红光。
顾平的影子被拉向门内。
顾怀山上前抓住他。
“你不能进去。”
顾平回头。
“我不进去,谁来领我的尸?”
顾怀山一时无言。
陆远道:
“顾平,你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入册?”
顾平问:
“入哪本?”
“义庄临名册。”
“不是公守印,不是影官旧册。”
“先记来处、遗物、死因。”
“等找到你的尸体,再由家人认领。”
顾平看了顾怀山一眼。
顾怀山用力点头。
“我认。”
顾平朝陆远伸出手。
陆远没有握,而是取出一张空白纸。
顾平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斜,却很清楚。
“顾平。”
写完后,他把纸递给顾怀山。
顾怀山双手接住。
倒悬山门发出一声震响。
门前六枚木牌中,刻着“陆远”的那枚忽然自行燃烧。
灰烬落下,露出木牌背面一行字:
“无主之影,若有人认领,门便少一锁。”
陆远看向灰衣无脸人。
“你所谓的入关,只是让人交出东西。”
“真正的门,不需要收供。”
无脸人第一次后退。
“你不能毁迁名关。”
“我不毁。”
陆远捡起地上的黑砖。
“我要改它。”
“你敢?”
“旧规不可改,是邪规。”
“迁名关不问活人愿不愿意,只问他们是否肯交出名字。”
陆远抬起黑砖,砸向倒悬山门。
这一砸没有打碎门。
黑砖上的四道印记却同时裂开。
窑、桩、井、庄四个黑字脱落,化成四道白光,落入六人手中。
陆远手里是“窑”。
周衡手里是“桩”。
王成安手里是“井”。
顾怀山手里是“庄”。
林照玄与宋青禾手中,则分别浮出两个新字:
“来。”
“归。”
许二小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俺没有?”
陆远看向他。
许二小脚下的影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字。
“路。”
许二小咧嘴笑了。
“这回有了。”
六个字合在一起。
窑、桩、井、庄、来、归、路。
竟多出七字。
王成安看着手里的“井”,忽然明白:
“同路六人,算出来不是六个供位。”
“是七条活路。”
陆远道:
“窑记死者,桩记过路,井记童名,庄记尸身。”
“来记来处,归记归路,路记人走过的地方。”
“七处各归其位,不合成一供。”
七个字同时飞起,落在倒悬山门上。
石匾上的“迁名总坛”开始剥落。
新的字迹一笔一笔出现:
“来处可问。”
“姓名可改。”
“旧账可查。”
“活人不供影。”
“死者不借名。”
门上的无脸人发出尖叫。
他身后的黑烟中,六百四十七张无脸同时睁眼。
那些脸没有扑出来,反而一个接一个报出自己的来处。
“从南沟来。”
“从关内来。”
“从一座没了名字的村子来。”
“从火里来。”
“从雪里来。”
“从没有人记得的地方来。”
声音汇成洪流。
倒悬山门被无数来处冲击,门框一点点变薄。
周守墨捂住耳朵,跪在地上。
“别说了。”
“别把他们放出来。”
“他们一旦有来处,就不再属于迁名关。”
陆远道:
“这正是你害怕的。”
顾怀山打开旧册,将顾平的名字写在第一页空白处。
“顾平,北山口人,顾长庚之子,死因待验。”
写完,他抬头看向周守墨。
“你还有什么要记?”
周守墨抬起头,白眼中流出血水。
“记我……”
他停了很久。
“记我周守墨。”
“记我用影替人,借规杀人。”
“记我把顾平写成无名。”
“记我封窑、改册、养影。”
“记我不配守门。”
顾怀山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将这些话一字不漏记下。
周守墨的影子从地上脱离,化成一张灰纸。
纸上没有符,也没有印。
只有一行清楚的字:
“周守墨,自认其罪。”
倒悬山门轰然开启。
门后不是黑暗。
而是一条向北延伸的雪路。
雪路两边立着数不清的木牌,每块牌子上都有一个刚刚报出的来处。
六百四十七块木牌,没有一块写着“公守”。
那具顾平的尸身缓缓走出停尸房。
他将铁尺交还给顾怀山,自己却没有离开。
“我的尸在北山口。”
“我和你们一起去。”
顾怀山道:
“好。”
“但你不能再叫我记影官。”
“我不叫你。”
顾平看向他。
“我叫你哥。”
顾怀山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周守墨被义庄脚夫用麻绳捆住。
这次绳结不是封魂结,而是普通的活人绳。
周守墨没有反抗。
他只是盯着那扇打开的门。
“门开了。”
“可门后还有人。”
陆远问:
“谁?”
周守墨笑得很轻。
“真正的迁名官。”
“不是我。”
“他从不进义庄。”
“也不进废窑。”
“他住在北山口之后。”
“你们只要过去,就会看见他的牌位。”
王成安问:
“牌位写啥?”
周守墨闭上白眼。
“无门真人。”
“关外所有迁名者,共奉的邪神。”
许二小拔出短剑。
“总算找到正主了。”
林照玄却看向陆远。
“这次不是一个供养地。”
“是整条逃难路上的愿望聚成的邪神。”
宋青禾提灯站到陆远身旁。
“它没有固定神像。”
“它住在每个人想进门的念头里。”
周衡握紧长刀。
“那怎么降?”
陆远看着北山口的雪路。
“先让人知道,门不是神开的。”
“再让愿意回家的人,自己走回去。”
他收起断刀,转身对王成安和许二小道:
“走。”
许二小跟上。
“陆哥儿,这回咱们去哪?”
“北山口。”
王成安抱紧算盘。
“去查迁名总账?”
“去查无门真人。”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同时跟在后面。
顾怀山扶着顾平,押着周守墨,义庄众人也提灯跟上。
雪路尽头,那扇倒悬山门仍悬在半空。
门上的字迹全部消失。
只剩一个黑洞般的门框。
门框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
“来者报名。”
陆远站在门前,没有报姓名。
他只是抬头问:
“若不报呢?”
门后的声音说道:
“无名者不得入。”
陆远道:
“那便不入。”
他带着六名同伴转身。
北山口的雪地上,六人的影子各自归位,长短不一,却没有一条彼此相连。
倒悬山门中的声音忽然急了。
“你们不是要找归路吗?”
“你们不是要救无名者吗?”
“进门才能救他们。”
陆远停下脚步。
“谁说救人一定要进你的门?”
“门后有尸,有账,有六百四十七人的来处。”
“那便让它们自己出来。”
他说完,将半截断刀插入雪地。
王成安将算盘放在刀旁。
许二小把短剑横在地上。
林照玄布下白豆界。
周衡把师门铜钱压在雪中。
宋青禾将青铜灯放到六人中央。
六人没有跪,也没有报名。
他们只是把各自带来的东西,放在门前。
这是他们共同走过的路。
却不是一件供品。
而是一张活人留下的桌。
陆远抬手结印。
“门若为人开,便由人来改。”
“路若为人走,便由人来认。”
“无门借名,借影,借愿立神。”
“今日不供。”
“今日问路。”
“请问无名者——”
“你愿意从哪里来?”
门后的六百四十七个声音一齐沉默。
片刻之后,第一个声音轻轻答:
“我从关内来。”
第二个声音道:
“我从一场火里来。”
第三个声音道:
“我从娘的手里来。”
第四个声音道:
“我从窑里来。”
第五个声音道:
“我从井里来。”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没有一个声音说“我从无门真人那里来”。
倒悬山门开始剧烈摇晃。
门框之后,浮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脸。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倒刻的牌位。
“无门真人。”
那张脸张开嘴。
“你们既然不要门。”
“那就永远无处可归。”
陆远握住断刀。
“归处不是门给的。”
“是人找回来的。”
刀锋落下。
第七处邪供之外,北山口那座尚未成形的邪神门,第一次裂开了缝。
缝隙中没有神血,没有火焰。
只有无数木牌,像雪一样倾落。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来处。
而北山口深处,传来第一声真正属于活人的哭声。
那哭声之后,一个老妇人喊道:
“俺是从柳河村来的!”
接着,一个孩子喊:
“俺是从关内来的!”
再接着,一个男人喊:
“俺叫赵四,不叫待验!”
六百四十七个声音,开始一个接一个报出自己的来处和名字。
每报一个,倒悬山门便矮一寸。
门后的无门真人发出尖啸。
它想截断那些声音,却被七种力量牢牢压住。
窑记死者。
桩记过路。
井记童名。
庄记尸身。
来记来处。
归记归路。
路记活人。
最后,陆远将断刀拔出。
黑洞般的门框轰然塌下。
北山口大雪骤停。
那座不存在门后的邪神,也没有彻底消失。
它化成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牌位,落在雪地里。
牌位正面写着:
“无门真人。”
背面却被人用断刀刻出一行新字:
“无门不为神,借名不得供。”
陆远收刀入鞘。
许二小看着满地木牌,问:
“陆哥儿,邪神算降了吗?”
陆远道:
“神像落地,邪规断半。”
“才断半?”
“它还在每个人心里。”
王成安拨动算盘,六百四十七颗算珠同时归零。
“那剩下半截咋办?”
陆远看向远处渐亮的天色。
“把人送回各自来处。”
“把尸体送回各自家门。”
“把名字写回他们自己手里。”
“等他们都不再需要一扇骗人的门,无门真人才算真正没了供。”
宋青禾提灯走到黑牌前。
灯火照过牌面,牌位下方又显出一行极小的字:
“第八供,归途。”
林照玄沉声道:
“它还有第八处。”
周衡握紧刀柄。
顾平站在雪路尽头,指向北山之外。
“第八处不在山里。”
“在哪里?”
顾平看着陆远。
“在所有逃难者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许二小皱眉。
“那得上哪儿找?”
顾平没有回答。
黑色牌位背后,忽然浮出一幅地图。
地图上有七个已经点亮的地方。
最后一个红点,却落在关内。
落在一座早已烧毁的道观旧址。
那里写着三个字:
“白云门。”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同时抬头。
青铜灯火骤然一暗。
远处关内方向,隔着千山万雪,传来一声悠长钟响。
那钟声与北关旧钟一模一样。
第八声落下时,黑色牌位上浮出一行新的朱字:
“关外邪神已醒,关内旧门当归。”
陆远看着那行字,缓缓握紧半截断刀。
“先送亡者归路。”
“再回关内。”
许二小站到他身边。
“俺也去。”
王成安抱起算盘。
“账还没结完。”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也一同向前。
六人的影子仍各自分开。
可在雪地上,他们留下的脚印,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北山口之外,黑牌无声裂开。
裂缝深处,一只没有眼睛的手伸了出来。
它抓住一块写着“白云门”的木牌,慢慢将牌面翻转。
背后是一个尚未写完的名字。
“陆——”
字迹到这里断了。
而黑牌下方,第二行小字正在一点点渗出:
“第八供,先取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