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立主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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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悬山门悬在义庄上空,门里没有天,只有一层层叠起的旧纸。
每一层纸上都写着名字。
有的墨浓,有的墨淡,有的只剩一半笔画,像是被谁反复擦过。
门缝里吹出来的不是风,是一股潮冷的人声,混着哭声、报数声、钟声,像关外数十年里被改过名的人,一齐从门后醒了过来。
那灰衣人站在七辆黑车前,六指微张,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平。
“门已经开了。”
“六人若不入,总坛便会自己寻人补位。”
陆远抬眼看着山门。
“补谁的位?”
“补缺名者的位。”
“你们把人改名、迁名、借影、归册,到头来还是缺人。”
灰衣人道:
“缺的不是人。”
“缺的是一位能把所有名字压住的主名。”
王成安立刻明白了。
“你们不是要六个人去填门。”
“你们是要拿六个人合成一个主名。”
灰衣人看向他。
“铁算盘果然会算。”
“合成一个,才能过关。”
陆远冷声道:
“过你这道关,便要先丢自己的名字。”
“不是丢。”
灰衣人抬起右手,六指在门影下轻轻一扣。
“是归拢。”
“归拢之后,六人不再是六人,而是一个能替所有迁名者说话的人。”
宋青禾把青铜灯抬高,灯火照在那扇门上。
门内纸页轻动,露出一行极细的字:
“门主:未立。”
“门主若立,迁名可续。”
周衡看见那行字,脸色一沉。
“门主就是邪神名位。”
林照玄道:
“难怪窑、桩、井、庄四处都只是锁扣,真正的供坛在这里。”
许二小紧了紧手中短剑。
“那还等啥,砍了门不就完了?”
陆远没有动。
他伸手按住木牌和黑砖,又把那本迁名册摊在脚边。
“砍门容易,开账难。”
“这门后既有所有被迁走的名字,也有所有被改过的路。”
“若只砍门,不问账,断掉的还是活人的去处。”
周守墨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忽然笑了一声。
“你到这一步,还想着先问账。”
“陆远,你太像顾长庚了。”
“你们都以为只要把旧账算清,邪规就能自己散。”
“可门里那些人,未必愿意回来。”
陆远转头看他。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门后到底是什么?”
周守墨沉默许久,才道:
“是迁名总坛。”
“也是收门坛。”
“当年关内大乱,逃难的人太多,山里怕乱,便设了三道验名关。”
“可后来人心乱了,验名不止为收留,还为筛人,筛来历,筛师承,筛家族,筛可不可以留下。”
“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名字却越积越多。”
“于是有人说,干脆把留下来的全拢成一个门主。”
“门主替所有人做决定,免得每次都要公议。”
宋青禾抬眼。
“所以你们把活人变成门的祭件。”
“不是祭件。”
周守墨道。
“是门口的钥匙。”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求活路,最后都成了替门开关的人。”
林照玄听到这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云门旧址当年也有这种说法。”
“说只要把所有避难者的名录并成一本总谱,便能‘一门收百难’。”
“后来总谱成了锁,人也成了锁孔。”
周衡把铜钱放进掌心,缓缓道:
“青松观也一样。”
“说留住香火,要先留住名号。”
“结果名号留住了,活人却再也出不去。”
陆远看着他们三个。
“所以你们从关内来关外,不是来找门。”
“是来找一条不被门吞掉的路。”
三人皆未作声,只是各自看向那倒悬山门。
门后的哭声忽然变大。
紧接着,一道细小的女声从门里传来:
“陆哥儿。”
声音很轻,却让许二小和王成安同时一震。
许二小失声道:
“孟安?”
门缝里缓缓落下一片纸页。
纸页上只有一行字:
“义井旁见证人,孟安,待验。”
王成安脸色大变。
“他不是在马家沟守册吗?”
陆远接住纸页,眼神沉了下来。
“这不是孟安写的。”
“是门在借他的名字叫人。”
“它要把义井那边的人也牵进来。”
话音刚落,义庄外忽然传来车轮碾雪的声音。
一辆黑车没有车夫,却自己驶进院中。
车上木箱震动,箱盖“啪”地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尸,没有书,也没有供物。
只有一捆捆红线,红线末端各系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各屯各户的名字。
有的已被划掉,有的又被添补,有的旁边还画着一只小小的手印。
王成安看得头皮发麻。
“这车是来送迁名底账的。”
“它在收尾。”
陆远蹲下,从箱中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许二小,关内来历待验。”
许二小气得眼珠发红。
“我待验个屁!”
“俺跟陆哥儿一路走到这儿,谁敢说俺来历不明?”
陆远没有安抚他,只把纸条递给周衡看。
周衡一眼就明白了。
“它不是要验谁真谁假。”
“它是在制造不安。”
“只要有一人被写成待验,其他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一生,影就松了。”
宋青禾提灯照向黑车。
“车上红线都系着各家名纸。”
“这些不是新写的。”
“是从旧册里抽出来,再重新串回来的。”
林照玄伸手一摸,指腹沾上细细一层灰。
“有窑灰。”
“还有井泥。”
“也有旧纸上的霉味。”
陆远站起身。
“有人把窑、井、庄、门四处的旧账抽出来,缝进这七辆车里,摆到我们眼前。”
“这不是送账。”
“是逼我们认账。”
灰衣人忽然道:
“认了,你们就能过门。”
“这是交易。”
“什么交易?”
陆远问。
灰衣人指向门内密密麻麻的名字。
“你们替门主立名,门就放过那些被迁走的人。”
“若不认,门后所有名字会继续往外找替身。”
许二小气得发笑。
“说白了,就是拿人换门。”
“那门主呢?”
“门主是门外唯一能说话的人。”
“也就是把六个人合成一个之后,剩下的那一个。”
王成安低声道:
“说到底,还是要把咱们摁成一个供。”
陆远点头。
“所以不能入门。”
“但门已经开了,名字也已经开始往外找。”
周衡抬头看向门缝。
里面一张张纸页正在翻飞,有些名字已经浮出纸面,像一群没有身子的影子,正要往外爬。
他忽然开口:
“我去。”
众人同时看他。
林照玄皱眉。
“你去做什么?”
“去门口接它的第一问。”
周衡把铜钱握紧。
“门要验名,我去报。”
宋青禾立即道:
“报名之后,它可能顺你影把人拖进去。”
“那就不让它拖。”
周衡看向陆远。
“师兄,我借你那根麻线。”
陆远把麻线递给他。
“你想做什么?”
“门验名,第一问是来处。”
“我报来处,再把线系在门钉上。”
“线若不断,说明我还是我。”
陆远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去。”
周衡提刀上前,站到倒悬山门下。
门内纸页倏地停住。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报来处。”
周衡稳住呼吸,一字一句道:
“关内青松观弟子,逃难至关外。”
“师门未绝,香火未断。”
“今日与陆远同路,来查迁名邪账。”
门后沉默了一瞬。
“来处可验。”
“再验本名。”
周衡把那枚师门铜钱扣在掌心。
“周衡。”
“姓名可验。”
“再验师承。”
“青松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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