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败绩之音(1/2)
那预兆,最初是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不同寻常的浓厚烟尘,并非农耕的炊烟,而是成千上万马蹄踏起的尘土,混杂着某种仓皇与混乱的气息。随后,是零星出现在城下、衣衫褴褛、丢盔弃甲的骑兵,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着模糊不清的消息,脸上刻着惊魂未定的恐惧,甫一入城便几乎瘫倒在地。
恐慌如同入火堆的油脂,瞬间在阿勒颇死寂的压抑中爆燃开来。
“败了……全军覆没……”
“怯的不花将军……战死了……”
“马穆鲁克……到处都是……我们被包围了……”
破碎的、令人绝望的词句,随着那些溃兵和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的传令兵,迅速席卷了全城。艾因·贾鲁特,那个陌生的地名,此刻仿佛带着血淋淋的钩刺,挂在了每一个留守者的心头。
诺敏的医所,在短暂的死寂后,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不再是零星的伤患,而是潮水般溃退下来的败兵。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创伤——刀剑劈砍的深可见骨,长矛贯穿的血洞,箭矢钉在甲胄的缝隙间,更多的是被马蹄践踏、或是从山崖滚造成的骨折和严重擦伤。血腥气、汗臭、以及一种名为“失败”的绝望气味,几乎要将这的院撑破。
诺敏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激流的木头,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只能凭借本能动作。她手头那点可怜的、早已反复使用过的止血药粉,在如此庞大的需求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干净的布条瞬间告罄,她只能撕开自己备用的衣物,甚至拆下门帘,用煮沸的、仅剩的清水稍微清洗,便用来包扎那些狰狞的伤口。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抬进来,他的腹部被划开,肠子混合着泥土暴露在外,他睁大眼睛望着诺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动。诺敏认得他,他曾是纳雅百夫长手下那个因为弄断弓弦而被责骂的少年兵,脸上似乎还带着些许稚气,如今却已是一片死灰。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手轻轻覆上他逐渐冰冷的额头,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水……给我水……”另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呻吟着。
“杀了我……求求你……”有人在不远处哀嚎。
诺敏穿梭在痛苦与死亡之间,双手沾满了粘稠的血污,耳中充斥着各种语言的惨叫与呓语。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纳雅没有回来。有人他率领断后部队,被马穆鲁克的骑兵淹没了;有人看到他身中数箭,倒在了乱军之中。那个曾经冷硬如铁的百夫长,最终也化为了这场惨败的一个注脚,消失在了艾因·贾鲁特的血色尘埃里。
李匠人出现在了医所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袍子,但往日里那种沉静的专注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某种……了然。他没有带任何器械,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看着诺敏如同机械般忙碌的身影。
“守不住了,”他走到诺敏身边,声音低沉得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马穆鲁克的前锋,最迟明日便会兵临城下。”
诺敏正用力按住一个士兵喷涌着鲜血的动脉,头也没抬,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
李匠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的、皮质的卷囊,塞进诺敏沾满血污的药袋里。“这里面是一些应急的火伤药和解毒散,或许……能用得上。”他顿了顿,看着诺敏,“城破之时,各自……保重吧。”
完,他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医所,消失在混乱的人流中。他没有再回城墙,或许,那些他精心改造的工事,在注定到来的命运面前,已失去了意义。
夜幕降临,但阿勒颇城无人入睡。败兵依旧不断涌入,带来更多令人绝望的消息和加剧的混乱。一些当地居民开始趁机作乱,抢劫仓库,袭击单的蒙古士兵,城中多处燃起了火光,哭喊声、厮杀声此起彼伏。
诺敏瘫坐在医所的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周围是横七竖八的伤员和尸体。她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药袋空了,布条没了,清水也只剩下浑浊的底子。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她抬起头,透过没有门板的门口,望向外面火光冲天的阿勒颇夜空。星辰被浓烟遮蔽,只剩下血与火映照出的诡异红光。败绩之音,并非仅仅是战场上的溃败,更是秩序崩塌、希望泯灭时,那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无声的哀鸣。她知道,阿勒颇,这座她们曾经兵不血刃占领的城池,即将迎来它真正的、血腥的终结。而她,这个来自遥远草原的医者,也将迎来自己在这条西征之路上的,最终审判。
第二十六章余烬之息
阿勒颇的陷,没有巴格达那般惊天动地的最后挣扎,更像是一块被潮水淹没的礁石,在短暂的喧嚣后,便沉入了死寂。马穆鲁克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胜利者的骄横与复仇的戾气,涌入了这座已然半残的城市。抵抗是零星的,绝望的,很快便被碾碎在弯刀与铁蹄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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