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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败绩之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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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敏的医所,或者那片曾经是医所的残破院,在城破后的混乱中,奇迹般地未被立刻波及。或许是因为这里弥漫的浓重血腥和死亡气息,连征服者也下意识地绕行。她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听着外面传来的、属于胜利者的呼啸、垂死者的哀鸣,以及建筑物被进一步破坏的轰响。她紧紧抱着师父那只空荡的皮箱,仿佛那是唯一能与过去相连的实物。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更加令人不安的秩序建立过程中的嘈杂——马穆鲁克士兵逐屋搜查的呵斥声,零星抵抗者被处决时的短促惨叫,以及女人和孩子的哭泣声。

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沉重而杂乱。诺敏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门被粗暴地踢开,几个穿着锁子甲、头戴尖顶盔的马穆鲁克士兵出现在门口,手中弯刀滴着血。他们扫视着满地的伤员和尸体,目光最终在角里的诺敏身上。她穿着沾满血污的蒙古服饰,在黑暗中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一个士兵骂了一句听不懂的话,举刀便要上前。

“等等!”一个略显苍老、但带着权威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更精致铠甲、胡须花白的军官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大多已经咽气的伤员,最后停留在诺敏身上,以及她怀中那个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皮箱上。他注意到了她手上、衣服上干涸的血迹,以及她身边散的、捣药的石臼和零星草药。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波斯语问道:“你,是医者?”

诺敏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乞求,只有一片经历过太多死亡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她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夹杂着蒙古词汇的波斯语回答:“是。”

老军官审视了她片刻,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这些,是你救治的?”他指了指那些尸体。

“尽力而为。”诺敏的声音干涩。

老军官沉默了一下,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收起刀。“算你运气,”他用波斯语对诺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丹有令,懂得手艺的人,可以活命。你,跟我们走。”

没有选择的余地。诺敏被两个士兵粗鲁地拉起来,押解着离开了这个她坚守到最后的地方。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片浸透了血与泪的院。

她被带到了阿勒颇城中一处相对完好、原本属于某个富商的宅邸,这里如今成了马穆鲁克军队的一个临时指挥所和伤兵收容点。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马穆鲁克的伤员,呻吟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和之前她的医所里类似,却又带着不同香料和体味的气息。

诺敏被推搡到一群俘虏中间,大多是些工匠、文书,以及几个和她一样,因为某种技能而被暂时留下的蒙古人。他们挤在狭窄的厢房里,眼神惶恐,等待着未知的发。

接下来的日子,诺敏被迫开始为马穆鲁克的伤兵治疗。他们提供的药材同样匮乏,甚至比蒙古军队后期更加不如,多是些本地常见的、效用不明的草根树皮。诺敏只能凭借记忆中师父的教诲、那卷羊皮纸上的图案,以及李匠人偶尔的指点,勉强应付。她沉默地工作着,清洗伤口,敷上捣碎的草药,用能找到的任何布料包扎。马穆鲁克士兵看她的眼神充满敌意和怀疑,但出于对伤痛的本能恐惧和对命令的服从,他们大多选择了忍耐。

她偶尔能听到一些关于外界的消息。大马士革也已经被马穆鲁克轻松收复,留守的蒙古军队或降或逃。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西征军,在艾因·贾鲁特一战后,如同被斩断了主根的藤蔓,迅速枯萎、败退。蒙古人在叙利亚的统治,昙花一现般结束了。

一天,她在为一个年轻马穆鲁克士兵更换腿上感染的敷料时,发现他发着高烧,伤口恶化得很厉害,马穆鲁克军医开的草药似乎毫无作用。诺敏辨认出那是一种比较复杂的混合热毒,她想起李匠人给她的那个皮质卷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来,心翼翼地挑出一点解毒散,混合在给那个士兵的汤药里。

几天后,那个士兵的高热竟然退了,伤口也开始好转。负责看守俘虏的马穆鲁克军官得知后,看诺敏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蔑,但戒备依旧。

诺敏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她不知道其木格是生是死,不知道李匠人是否逃出了生天,也不知道纳雅是否真的战死在了艾因·贾鲁特。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都如同阿勒颇城头曾经飘扬的苏鲁锭旗帜,被狂风卷走,不知所踪。

她坐在临时分配给俘虏的、阴暗潮湿的角里,看着窗外马穆鲁克士兵巡逻的身影。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上。曾经,她也这样看着蒙古士兵的身影。征服者与被征服者,胜利与失败,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似乎只是一个不断循环的、血腥的圆环。

她摸了摸胸前,那里依旧空荡荡的。师父的狼趾骨,故乡的紫云英,早已遗失在漫长的征途和接连的浩劫之中。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草原的辽阔,也不是巴格达的烈焰,而是阿勒颇城破前夜,李匠人将那包药材塞进她手中时,那沉重而疲惫的眼神。

余烬之中,或许还有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温热,但那光亮,微弱得连她自己,也几乎感觉不到了。她只是活着,如同这院子里一株被战火燎过、却意外残存的、不知名的野草,在陌生的土地上,等待着下一个无法预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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