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3章鼓山电台(1/2)
鼓山区的清晨是从豆腐脑的叫卖声开始的。
林默涵和陈明月混在早起赶工的人群中,沿着寿山下的路向北走。陈明月提着竹篮,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盖着油布,看起来就像赶早市的妇人。林默涵换了身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抹了点发蜡向后梳,像个学教员。
两人的脚步很快,但不过分匆忙。陈明月偶尔会停下来,在路边摊买两个包子,或者问一句菜价,这是地下工作中最基本的反跟踪技巧——用自然的动作观察身后。
“有尾巴吗?”林默涵低声问,眼睛看着前方。
“暂时没有。”陈明月递给他一个包子,“但魏正宏不是傻子,他会在所有交通要道设卡。”
“所以我们要走山路。”
老渔夫留下的地图标注了一条路:从寿山后山的竹林穿过去,绕过鼓岩,在“慈德宫”后面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石阶,直通鼓山半山腰的一处废弃炭窑。炭窑里藏着备用电台。
这条路不好走,但安全。
上午八点,他们走进竹林。春雨过后的竹林弥漫着泥土和竹叶的清香,地上满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竹叶遮天蔽日,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打破林间的寂静。
“你手臂的伤,真的不要紧?”陈明月问。
“划伤而已。”林默涵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下隐隐作痛,但他面不改色,“发报需要的是右手。”
陈明月没再什么。认识三个月,她已经摸清了林默涵的脾气——越是重伤越没事,越是危急越要镇定。她记得一个月前,林默涵发高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译完三份电报,最后晕倒在发报机前。她守了他一夜,听见他在昏迷中喃喃:“晓棠……别怕……爸爸在这儿……”
那个瞬间,陈明月突然理解了这个人。他不是铁打的,他也会痛,也会想家,也会在梦里呼唤女儿的名字。但他把所有脆弱都锁在心底,只把冷静和果决展现给世界。
因为他知道,在台湾,一滴眼泪都可能要命。
“到了。”林默涵停下脚步。
竹林深处,几间破败的炭窑像怪兽的巢穴,半埋在土里。最大的一间还留着门框,门早就烂掉了,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霉味。
林默涵在窑口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没有陷阱,才弯腰走进去。陈明月跟进去,从篮子里取出手电筒。
手电光柱扫过窑,照亮斑驳的炭迹。窑洞不大,约莫十平米,角里堆着些破竹篓、烂麻绳。林默涵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墙边,蹲下身,用手敲击墙脚的地面。
“咚咚”,声音是空的。
他从靴子里拔出匕首,插进地面的缝隙,用力一撬——一块石板被掀开,露出
“老渔夫做事,总是留一手。”林默涵心地取出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是一台美制BC-611型军用便携式电台,保养得很好,还有两节备用电池、一副耳机、一本密码本。电台甚至还有一瓶磺胺粉和几卷绷带。
“他想得很周到。”陈明月轻声。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林默涵检查着电台的零件,动作熟练得像在抚摸情人的手,“四六年从福建过来,就再没回去过。他常,等台湾解放那天,他要坐第一班船回漳州,喝他儿子结婚时埋下的酒。”
陈明月默然。她蹲下身,开始整理那些食物和药品。饼干是美军配给的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但能保存很久。肉干是牛肉的,用盐腌过,嚼起来很香。威士忌只剩半瓶,瓶身上贴着日文标签,大概是美军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
“他儿子多大了?”
“今年该二十岁了。”林默涵接上电池,开始调试频率,“老渔夫走的时候,儿子刚满月。他他记得儿子的左脚心有一颗痣,像粒芝麻。”
陈明月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在她很的时候离开的。不是去台湾,是去抗日。走的那天,父亲把她抱在膝上,用胡子扎她的脸:“明月乖,等爸爸打跑了日本鬼子,给你买糖葫芦。”
父亲再没回来。糖葫芦,她等了二十年,等来了一个“烈士遗孤”的称号。
“准备好了吗?”林默涵戴上耳机。
陈明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微缩胶卷。林默涵接过,心地展开,用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查看上面的信息。
胶卷上除了昨天看到的海图坐标,还有更多细节:参演舰艇的舷号、弹药装载量、演习海域的水文数据、甚至还有一份气象预测。张启明在最后一份情报里,几乎把左营基地的机密资料库翻了个底朝天。
“这情报太重要了。”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如果魏正宏知道张启明给了我们这些,会发疯的。”
“所以我们必须快。”
林默涵不再话。他打开电台,开始发报。
“滴滴答、答滴滴滴、滴滴答答……”
摩斯电码的声音在寂静的炭窑里回荡,像心跳。陈明月守在窑口,手里握着枪,耳朵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有鸟叫。
她的眼睛盯着林默涵的侧脸。发报时的林默涵,和平时的林默涵判若两人。平时的他温和、内敛,像个真正的商人,会和客户讨价还价,会和邻居聊天气,会蹲在路边逗野猫。但发报时的他,眼神锐利如刀,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钟表,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仿佛随时能射出致命一箭。
这就是“海燕”。中共在台湾最隐蔽的利刃。
发报持续了十五分钟。林默涵的手指在电键上跳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普通的电报,而是用最高级别密码加密的紧急军情。每发送一组密码,他都要对照密码本,确认无误后才继续。
陈明月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念什么。那是他女儿的名字——林晓棠。这是他每次发报前的习惯,像某种仪式。他,念女儿的名字,能让他心静。
终于,发报声停了。
林默涵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发完了。香港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最多两个时,情报就能到大陆。”
“然后呢?”
“等回复。”林默涵看了一眼怀表,上午九点十分,“按照约定,如果情报确认收到,对方会在正午十二点回复确认信号。我们等到十二点半,如果没有回复,就明香港的中转站出事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那现在怎么办?”
“等。”
这是地下工作中最煎熬的部分——等待。你不知道电波那头的同志是否安全,不知道情报有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敌人破门而入。
林默涵关掉电台,只留接收功能。他从箱子里拿出饼干,掰了一半给陈明月:“吃点东西,保持体力。”
两人靠着窑坐下,默默地啃着饼干。压缩饼干很干,难以下咽,林默涵拧开威士忌瓶子,喝了一口,递给陈明月。陈明月犹豫了一下,接过,也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火烧,但身体暖和了起来。
“你女儿……多大了?”陈明月突然问。
林默涵愣了一下,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磨损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缺了颗门牙。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六岁了。”林默涵的声音很轻,“我走的时候,她刚会叫爸爸,但总把‘爸爸’叫成‘叭叭’。我妻子,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抱着我的照片,‘叭叭回家’。”
“你很想她。”
“想。”林默涵看着照片,眼神温柔得像水,“有时候做梦,梦见她长大了,不认得我,叫我叔叔。我就急醒了,一身冷汗。”
陈明月看着他,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像姐姐对弟弟那样。但她没有,只是:“她会认得你的。血浓于水。”
“希望吧。”林默涵收起照片,心地放回口袋,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宝物。
沉默再次降临。
十点钟,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默涵和陈明月同时握紧了枪。脚步声很轻,很谨慎,走走停停,像是在找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炭窑外。
“里面有人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闽南口音。
林默涵对陈明月使了个眼色。陈明月把手枪藏在身后,起身走到窑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谁啊?别进来,我男人在里面养病。”
这是事先准备好的辞——一对在山里养病的夫妇。
“养病?”外面的人似乎松了口气,“我是巡山的,最近山里有野猪,你们心点。”
“谢谢大哥提醒。”陈明月,“我们过两天就下山。”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默涵和陈明月对视一眼,都没有放松警惕。巡山?鼓山这一带早就没什么可巡的了,炭窑废弃多年,野猪也不至于跑到这里来。要么真是巡山的,要么就是特务在试探。
“你觉得呢?”陈明月用口型问。
“不像特务。”林默涵低声,“特务不会这么客气,直接冲进来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们轮流警戒,你休息一下,我盯着。”
陈明月没有坚持。她靠着窑,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随时准备醒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正午了。
林默涵打开电台,戴上耳机,调好频率。接收机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偶尔有杂乱的信号划过。他盯着怀表的秒针,心跳随着秒针的跳动加速。
十二点零五分。
十二点十分。
十二点十五分。
陈明月也醒了,坐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默涵。炭窑里光线昏暗,只有手电筒的光照在电台的面板上,映出林默涵专注的侧脸。
十二点二十分。
还是没有信号。
林默涵的额头渗出冷汗。按照约定,最迟十二点二十,确认信号就该来了。没有信号,意味着几种可能:香港的中转站被破坏,情报没有送达;或者大陆方面没有收到;最坏的可能——这是一个陷阱,对方在定位他们的位置。
“再等等。”他对自己,也像在对陈明月。
十二点二十五分。
接收机里突然传来“滴滴滴、答答答、滴滴滴”的声音,三短三长三短,这是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SOS。
但不是他们的确认信号。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SOS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在求救,意味着中转站出事了,意味着他们发出去的情报可能已经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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