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冷战老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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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虽然在心里把雷蒙德那个“美男计”的馊主意骂的狗血淋头,但反正他今天来东区分局也是闲着,来都来了,干脆就去会会那个连内务部都怕的恐怖老奶。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牌号是“b-107”,门漆是深绿色,表面布满划痕。
里昂敲了几下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门。
房间约莫十来个平方,摆满了灰绿色的铁皮档案柜,有些柜门关不严,露出了里面的文件夹。
角里坐着一个女人。
看起来八十多岁,头发早就全白了,蜷在皮质的旧转椅里,她的体形很,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针织开衫,面孔像是东欧人。
里昂没感觉有什么怪的,毕竟美国是移民国家,东欧人面孔本来就很常见。
女人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数独书,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一格一格往里写。
“把门带上,有穿堂风。”
听到开门声,她没抬头,只是铅笔尖继续在纸面上划动着。
“雷蒙德让我来跟你聊聊。”里昂。
“哪个雷蒙德。”
“新来的警督,现在也是东区的临时分局长,微胖,看起来永远没睡够那个。”
“哦,就是那个在楼上办公室里,因为一把椅子差点哭出来的行政警督。”
里昂随手拉过一张折叠椅,在她对面坐下。
老太太停住笔,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的皱纹很密集,但眼睛很亮,亮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里昂·万斯。”她。
“我知道你这个伙子。”
“哦?”里昂靠在椅背上。
“你是那个抓黑帮的,据是西雅图最近最出风头的巡警,我想不知道都难。”老太太低下头,目光到数独书上,手却没动笔。
“听你手底下还有个叫ay的狠角色,在西区搞了个流浪汉营地,又是慈善组织又是收废品,弄的很热闹。”
里昂点了点头:“就那样吧,街头混混的生存方式而已,赚点辛苦钱。”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档案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这种沉默对于普通警察来是极具压迫感的,它会让人下意识的想要找点话来填补空白,从而暴露自己的底线。
但里昂的意志属性高达20点,他的心理防线比钢板还厚。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老太太,就这么坐着,目光还随意的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墙角的旧铁柜顶部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铁柜的柜门拉手却亮的反光,明有人经常打开它。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老太太放下铅笔,从桌边的一个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散页,递到了里昂面前。
“既然没事做,那我给你看个东西。”
里昂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是几份复印件拼贴的文件,一张物业缴费单,一份警局的内部巡逻排班表,一张写着某公司法人名字的工商登记页,还有一张用红笔圈出来的街道地址。
这些纸看起来毫无关联,普通巡警拿到这些东西,大概率会觉这老太太脑子糊涂了,拿一堆垃圾在消遣人。
物业缴费单的日期是2019年,巡逻排班表标注的是东区第14街区,工商登记页上的公司在2022年就已经注销了,街道地址则位于东区边缘的一个老商业区。
但里昂不是一般巡警,他把这四张纸在桌上排开,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艾弗里有一处藏在物业公司名下的房产,跟这家已注销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而14街区的巡逻排班表上,这个地址被划进了巡逻盲区。”
“这些文件串联起来是在,黑警跟艾弗里合伙,用一家空壳物业公司洗钱,然后通过操纵巡逻路线,把这个房子所在的街区变成了监控盲区。”
他补了一句:“时间应该是在艾弗里当上分局长之后。”
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的合上数独书,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确实比一般的巡警聪明不少。”她。
“换个普通的警员来看,他可能觉我给了他一堆破烂,然后转头就走了。”
里昂把文件放回桌面上,打量着老太太的目光。
“你故意把这些东西攥在手里,不给雷蒙德。”
“雷蒙德在给斯特林办事,你肯定是知道的。”
“你卡着这些黑料不给斯特林的人,却偏偏在我来了之后主动拿出来,但是如果你的情报真的灵通,那你应该很清楚我也在帮斯特林。”
“所以我只能认为你在等我?”
“我在等一个能看懂这些东西的人。”老太太。
“至于你是谁派来的倒不重要。”
里昂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没接话。
老太太伸出一只手,拇指摩挲着数独书的书脊,语气随意:“那边那个流浪汉营地,ay搞的那个,我过去看过一眼。”
“他收拢流浪汉,搞慈善,让他们干活,废品回收,家电翻新,做的像模像样。”
“明明本质上是一个黑帮组织,但是却不卖粉,不控制妓女或者收保护费,这些生意暴利,不过会让人快速堕。”
老太太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的异常深邃。
“这种做法太不美国了。”
“那个ay他做的事情,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一般的巡警,那这里面肯定还有人在背后支持他,你觉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里昂,“不过看起来,他的手法很老练,确实像是有人教过他怎么弄。”
“嗯。”老太太应了一声,目光在里昂脸上,她的眼神好像并没有在看里昂的容貌,透过这张脸她在确认里昂内在的东西。
里昂的目光微微凝聚了。
“你是想,那个叫ay的在学一套不属于美国的做事方式?”他反问。
老太太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只是又把目光回数独书上,铅笔尖重新接触纸面,像是在决定她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里昂刚才在翻那些文件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也在思考。
雷蒙德的描述和眼前这个老太太的表现明显对不上。
雷蒙德她只是在档案室混日子,不贪不占,谁都不理,每天喂喂鸽子填填数独,内务部不敢碰她纯粹是因为她知道太多东西。
但一个混日子的老太太手里为什么有这种精心整理的证据链。
一个正常的美国文职警察,如果想帮斯特林清理门户,直接把黑料塞给雷蒙德就行。
如果她想敲诈涉事的人,也不会把东西给他看。
这样看的话,雷蒙德眼里的所谓“混日子”只能是这个老太太的伪装。
那什么样的人需要伪装?
什么样的人需要在警局潜伏几十年,不贪不占,却一直在收集情报?
八九十岁按理来早该退休了,但是又偏偏要利用各种关系不肯离开档案室?
只有一种人会为了收集情报而彻底放弃自己的个人生活,隐姓埋名一辈子。
里昂抬头看着她。
老太太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那张旧办公桌对视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她和里昂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是共产党?”
话音未,两道黑影同时出现。
老太太的手以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从桌上那本数独书底下抽出来了一把马卡洛夫pb,消音器已经拧好了,枪口稳稳指着里昂的鼻梁。
枪很旧,但保养的很好。
里昂的右手也从腰侧拔出了格洛克,枪口越过桌角,指向老太太的眉心。
他的动作更快,快了不止半秒。
空气凝固了。
两把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互相指着,中间隔着几张散的复印纸。
灯光把两人的脸各照出了一半的阴影。
走廊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他们互相对峙,里昂的枪口没有一丝晃动,老太太握着马卡洛夫pb的手也没有抖。
两人的手指死死压在扳机上,只要再施加几克的压力,就能把对方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一阵风从档案室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桌面上的文件,卷起了一个角。
里昂看着那把带有浓烈冷战色彩的马卡洛夫手枪,又看了看老太太那张紧绷但没有丝毫退缩的脸。
老太太看着里昂手里那把现代化的格洛克,还有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这个画面保持了几秒钟。
里昂突然觉这场面荒谬的有些可笑。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老太太先绷不住了,她的眼神慢慢柔和了下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咕哝。
“呵呵……”
她的肩膀松了松,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然后她把马卡洛夫往桌上一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里昂看着她,手指从扳机护圈里退出来,把格洛克也放回枪套里。
“你这个年纪,动作还挺利索。”里昂。
“你这个年纪,能意识到这个时候该把手放在枪上也还算有点本事。”老太太回了一句。
两人再次沉默的对视了几秒。
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比上一声更重了。
枪虽然收回去了,但两人之间的空气还没完全松下来。
档案室里的灯管嗡嗡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实话,我刚才有点惊讶。”里昂开口了。
“在西雅图警察局的分局档案室里,被一把保养完美的冷战老古董指着头,这种体验挺难的。”
老太太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你该庆幸我已经老了。”她的眼睛看着里昂。
“如果换做三十年前,在你推开这扇门,脚步声不对劲的那一秒,你的眉心就已经多了一个洞了。”
里昂对此不置可否,继续开口。
“你这把家伙具体是多少年前的了?”里昂往那把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式。”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马卡洛夫pb,现在的年轻人大部分不认识,他们只知道格洛克。”
“难怪。”里昂不在意她的反驳,反而笑了笑。
“这东西停产好几十年了吧。”
“20世纪90年代停的。”老太太随口回了一句,然后忽然停住。
里昂的目光在老太太脸上停了几秒,没追问,只是把后背往折叠椅上一靠,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你等了多久了?”
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手从桌边收回来,搁在数独书上。
“三十多年吧。”
里昂沉默了几秒,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多年,往前推,是冷战末期,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失去和国家的联系了。
“来的时候多大岁数?”
“二十出头。”老太太,“现在快入土了。”
里昂怔了怔。
六十多年前这个老太太就已经到美国了,那个时候美国正处于对苏的全面敌对状态,移民政策收紧,意识形态审查严苛。
一个东欧面孔的女人要在美国警局扎下根,从档案员做起,一步步混到掌握全局的黑料,这中间很难要经历多少次差点露馅的险境。
“那时候上面还有个庞大的联盟,地图上的颜色红的让人觉刺眼。”
“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身份,一个从东欧逃难过来的普通女人,然后我就进了警局的文职系统。”
“一开始是总局,后来为了避开一些风头,我主动申请调到了分局的档案室。”
“档案室是个好地方,没人愿意来,但所有的秘密最终都会流向这里。”
她着,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
里昂看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二十出头。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没出生,就算算上前世也没。
这个女人已经在异国他乡开始了一场没有归期的潜伏。
“联系还在吗?”
他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轻微的恼怒,但很快就散了。
“你难道猜不出来吗,还问什么。”
“几十年前,那边出了些事情,那会儿你们那边还没现在这么阔气,这边的人也还觉他们能永远赢下去。”
“但是就在一夜之间,那个庞然大物,我们以为坚不可摧的联盟,轰然倒塌。”
“具体的我不了,反正就是我的上线突然消失了。”
“我按照紧急预案去了一趟安全屋,那里已经被搬空了。”
“我试图联系备用频道,耳机里只有白噪音。”
“我后来又试过了所有联络方式,一遍,两遍,三遍,全都没有回应。”
“我就像一个被切断了线的风筝,飘在这个该死的地方。”
“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
她又叹了口气。
“最后一次尝试也是接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然后呢?”
“然后跟之前一样,联系还是断的。”
里昂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与东方取联系的时候。
他那个时候等了几周就觉很漫长了,眼前这个人等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啊。
他不敢想自己如果在这边知家里突然出事了,自己会作何感想。
“你试过什么方式?”他问。
“死信箱,短波电台,报纸广告,大使馆暗号。”老太太扳着手指数了一遍,面无表情。
“全都试过了。”
“死信箱被铲平盖了楼,短波频率上全是商业电台,报纸上再也没有登过那条广告,大使馆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一个懂那个暗号。”
她停了停,好像在回忆什么。
“最后一次去大使馆,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我寻了个理由进去,观察了一圈,发现墙上挂的画换了,桌椅的摆法也变了,整栋建筑都重新装修过。”
她这句话的时候,里昂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既然联系都断了,为什么不走呢?”里昂问。
“以你的能力,就算没有组织的接应,你想搞个假护照离开美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回去?”
她反问了一句。
“回哪儿去?”
“回到那个已经被资本家瓜分干净的废墟里去吗?”
“我看到了新闻里,那些曾经高喊着口号的人,转头就换上了西装,把国家的资产当成废铁一样卖给了那些脑满肠肥的寡头。”
“曾经的同志在街头为了半块面包互相抢夺,那些用鲜血打下来的工厂被贱卖给了美国人。”
“他们不需要情报了,他们只需要美元。”
她抬起眼,看着里昂,那双眼睛后面是某种清醒的东西。
“我去那边干什么?那边的人都搞资本主义了。”
“他们甚至比美国人还要贪婪,还要不要脸。”
“以前,我们相信自己是在为一个伟大的事业战斗。”
“我们相信,总有一天,红旗会插满全世界,那些被剥削的人会站起来。”
“但是现在呢?”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我当年学的那套东西,在那边的课本上已经找不到了。”
“那不是我离开时的那个家了。”
里昂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老太太的是什么。
他虽然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但他上过义务教育。
他知道那个时候的历史,也知道当年的那个国家在解体之后经历了什么。
一个把一辈子都献给信仰的人,看着自己的信仰被按在地上摩擦,守护的国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那种感觉大概比死更难受。
“所以就在这边待到了现在。”他。
“对,我就一直待在这里。”老太太摊了摊手。
“不过这边也不好,”她又。
“但这边的不好,是理所当然的不好。”
“那边的不好,是背叛的不好,这不一样。”
“反正我在档案室里,就看着这帮美国警察怎么贪污,跟黑帮勾结,把那些无辜的人送进监狱。”
“我收集他们的黑料也不是为了伸张正义。”
她看着里昂。
“我只是在看戏。”
“看这帮自诩为自由世界灯塔的蠢货,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玩死的。”
“我把这些东西攥在手里,就像看着一群丑。”
“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的一点乐趣了。”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
“你就没想过换个活法?”他问。
“换什么,我还需要专门换个地方养老?”
“我每天在这儿填数独,喂喂鸽子,跟咖啡馆里那些退休老头老太太本来就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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