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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冷战老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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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离谱的养老方式了。

一个八十多岁的前情报人员,坐在警局档案室里,手里握着全分局所有人的黑料。

每天填数独,喂鸽子,就等着哪个不长眼的来触她霉头。

“那你不把东西给雷蒙德真的是在等我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

“ay的那种把散沙捏成石头的手段我太熟悉了。”

“熟悉的让我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老眼昏花看错了年代。”

老太太的呼吸变的有些急促。

“我当时以为是巧合,或者是一个读了几本书就想搞社会实验的白左疯子。”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像。”

“所以从我注意到那个社区之后,我就弄了这几张纸,在这儿等你。”

“你确定我会来?”里昂问。

“不确定。”

“但如果你们真的像我以为的那样做事,你们迟早会需要我的资料。”

“雷蒙德是个废物,他搞不定我,最后只能找你。”

“……”

“真好啊。”

她喃喃自语。

“那面旗子虽然倒了,但好在地球的另一边,还有人在扛着。”

“只有那边了。”

老太太的眼神变的有些湿润,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现在,只有你们还在坚持了。”

“当年我们跟你们对骂,你们修正,走歪路,骂的我到现在还记那些社论里怎么写的。”

“几十年过去了,哎,我现在能摒弃国家的立场去跟你们沟通了。”

“只能我们虽然会有内部的矛盾和针对,但是我们终究不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我们终究是一类人。”

“我们想要看到的是同一个愿景,同一个世界。”

“那你想去那边吗?”里昂问。

“不想。”老太太回答的很快,干脆利,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

“我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

“我们这批人,要么死了,要么埋在档案堆里等死。”

“我去那边干什么?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一样,我连那边的电视节目都看不懂。”

“我待在这儿,虽然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家,但至少我熟悉这儿。”

“我这辈子,没在真正的家里待过几天。”

“年轻的时候在别国潜伏,老了在异国养老,从来就没在自家睡过安稳觉。”

“所以就算那边还在扛旗,对我来,去那边和待在这边没什么本质区别。”

“都不是家。”

“但是,”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里昂,“至少他们还在。”

“只要他们还在,我这辈子干的这些事就不算是彻底白干。”

里昂站在那里,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点什么,但发现在这个老太太面前,任何安慰的话都显的苍白。

你“辛苦了”,她不需要。

你“你很伟大”,她觉你在放屁。

她不需要同情,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告诉自己,她当年选择的那条路不是一条死路。

一阵沉默。

里昂突然开口了。

“你在这儿看了几十年,应该不止看了西区这一摊。”他。

“当然不止。”老太太。

“东区的墨西哥人现在趁着艾弗里跑路,正在拼命吃地盘。”

“他们的手段比西区的血帮高明的多,靠的是渗透经济,买通线人,把合法的生意变成洗钱的管道。”

“东欧人那边,情况不太一样。”

“他们的组织架构更像是公司化运营,分工明确。”

“分别都是专人管武力,账目,还有政府关系,对外完全合法经营。”

“你要抓他们的把柄没那么容易。”

“他们在东区已经经营了许多年,政界,银行,法院都有他们的人。”

“蓝湖物业是其中之一?”里昂回过头来。

“你知道?”老太太眉毛挑了一下。

“昨天刚看到的。”

“他们拿尺子量中产的草坪,然后罚他们的钱。”

“把正常有工作的人赶出社区,然后低价吞掉房子。”里昂。

“到这里,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写报告吗?”里昂忽然问。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怎么?”

“东区分局现在是个烂摊子。”里昂。

“雷蒙德和丹佛斯搞不定的。”

“斯特林现在跟内务部扯皮,等她腾出手来,这边的黑警早就把证据销毁干净了。”

“你手上那些东西,如果只放在这个抽屉里,那就是一堆废纸。”

“但如果用起来,能让东区一半的黑警和内务部的人睡不着觉。”

“你具体想让我干什么?”老太太问。

“帮雷蒙德写几份报告。”里昂。

“不涉及你的身份,也不需要你暴露。”

“就用你知道的那些东西帮他立一个案子,先把东区分局里最黑的那几个人拔掉。”

“剩下的人自然会老实。”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是让我跟那个看见椅子都能哭出来的行政警督对接?”

“他之前真哭了?”里昂挑了挑眉。

“我猜的。”老太太面不改色,“以他那副样子,迟早的事。”

“你要这么想。”里昂。

“你现在帮了他,他就欠你人情。”

“一个欠你人情的分局长,以后你想翻档案就翻档案,想支开调查就支开调查,想喂鸽子就喂鸽子,没有人会来烦你。”

“他要是反过来对付我呢?”

“他不会。”里昂。

“雷蒙德虽然看着不中用,但他是斯特林最信任的人之一。”

“而斯特林现在听我的,你帮他就是帮我,后面你在东区就舒坦。”

老太太没话。她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翻开数独书,找到之前填了一半的那一页,低头继续写。

“你刚才这个提议,”她一边写一边。

“在几十年前会被叫做投机主义,投机分子是要被开除的。”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能把局面往下推动一步的人,就算不那么纯粹,也比光不做的废物强。”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里昂看向她。

“不用。”老太太摆了摆手。

“你们做你们的事,别因为我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太婆分心。”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回那本数独书上。

“不过,如果你以后有时间……”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有机会……给我带一本你们那边的书吧。”

“不用什么理论著作,就普通的书就行,我想看看你们那边的年轻人现在都在看些什么。”

里昂站起身。

“我会的。”他。

“还有别的事吗?”老太太没抬头。

“没了。”

“那就滚吧,把门带上。”

里昂没再打扰老太太工作,转身准备出门的瞬间,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你能联系上的,一样没有离开的还有多少人?”

“不多了,大家或是被抓了,或是老死了,还有的离开了。”她。

里昂心里怔了一下,老太太跟他的是不多了,而不是没有。

也就明,就算上线已经失联了几十年,完全失去了背后国家的帮助,她们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维护以前的情报网络。

这个情报网络居然至今还在运行。

“达瓦里氏,去吧。”就在里昂短暂愣神思考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老太太的声音。

这句话在俄语里的意思是同志。

里昂没有评价什么,只是默默离开了档案室。

走廊里的空气依然浑浊。

里昂顺着走廊往外走,皮鞋踩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荡老太太刚才的话。

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幽灵,在西雅图的警察局里守了几十年。

这他妈的美国,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荒诞的事情。

他走到分局大厅,雷蒙德还坐在那间连椅子都没有的局长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抓头发。

看到里昂走过来,雷蒙德猛的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怎么样?搞定了吗?”雷蒙德压低声音问。

里昂走到桌前。

“已经把人通了,你后面自己跟她对接就行了。”

雷蒙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我的天……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真的对她用了美男计?!”

里昂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把枪塞进你的喉咙里。”

雷蒙德立刻闭嘴,脸上乐开了花。

“有了那个老奶手里的黑料,内务部那帮混蛋就乖乖听我的!”

“东区这帮刺头,我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你慢慢收拾吧。”里昂转身往外走。

“别忘了斯特林的安排。”

“放心,交给我!”雷蒙德在后面喊。

里昂推开东区分局的玻璃门,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

他走向了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自己必须赶快把这个突发的情况告诉东方那边,自己居然意外接触到了苏*留下的情报网络遗产。

这么看来,ca的莫里森好像还真没想错,这里是真有东欧的特工啊。

……

东方,情报总部的保密会议室。

里昂的情报传回已经是十几个时之后的事情了。

这里没开主灯,只有桌面上几盏阅读灯散发着光晕,将赵启明,张建国和李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投影仪的屏幕上,是刚刚破译完成,由归雁从西雅图传回的最新加急简报。

李合上保密文件夹,退后了半步,站在阴影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在李汇报结束后立刻接话。

张建国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缸,大拇指在缸子边缘无意识的摩挲着。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关于“冷战时期潜伏美国警局”,“三十多年失联”,“填数独”的文字,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失联了三十多年啊……”

张建国终于开口了。

“二十出头去的那边,现在八十多了。”

“就这么在敌人的心脏里熬了一辈子,熬到连老家都散了,国家都改旗易帜了,她还蹲在那个破档案室里。”

张建国低下头,揉了揉眉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老赵,你看她跟归雁的那句话。”

张建国指着屏幕。

“‘我们虽然会有内部的矛盾,但终究不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我们想要看到的是同一个愿景。’”

张建国到这里,停顿住了。

他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

当年他还的时候,两党交恶,在珍宝岛陈兵百万,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对骂,互相指责对方是“修正主义”,是“走歪了路”。

那种剑拔弩张的敌对情绪,几乎贯穿了他还的时候看到的宣传。

但现在,当那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几十年后,一个被遗忘在西雅图角里的老克格勃,隔着半个世纪的时光,对一个年轻的特工喊出那声“达瓦里氏”的时候。

张建国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感觉,可能这就是历史的厚重感吧。

“是啊。”

赵启明坐在长桌的首位,穿着整洁的深蓝色行政夹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

“当年吵的再凶,骂的再狠,终究都是举着同一面红旗的人。”

“我们当年觉他们变了质,他们觉我们背了道,但归根结底,大家在最初出发的时候,想要去的地方是一样的。”

赵启明看着屏幕。

“那个老太太的对,那边的不好,是背叛的不好。”

“她宁愿在美国的档案室里看着资本主义烂透,也不愿意回去看那些曾经的同志换上西装,把国家的资产当废铁卖给美国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站在后面,看着两位领导的背影。

他没有经历过那个波澜壮阔又充满撕裂感的时代,但此刻也被这种跨越阵营和岁月的悲壮感所感染。

“老赵,归雁在简报里问,接下来对这批人采取什么策略。”

张建国重新端起茶缸。

“他在里面提了,除了这个老太太,好像还有其他人也留在那边,似乎还在维持着某种残存的情报网络。”

“怎么定调?”

赵启明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看着桌面。

“不定调。”

赵启明的干脆。

“这些人是上个时代的遗产,是那面倒下的红旗留下的最后一点火种。”

“他们半只脚都已经踏进棺材了,在那边熬了一辈子,我们现在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必要去给他们下指令?”

赵启明转头看向李。

“李,记录。”

李立刻翻开保密笔记本,拔出钢笔。

“给归雁回电。”

“第一,保持接触,但仅限于同志间的接触。”

“第二,不强求,不拉拢,不干涉,更不允许使用任何利诱或者利益交换的手段。”

赵启明的语气变的严肃起来。

“这些人坚守到今天,靠的是脑子里那点还没熄灭的念想。”

“如果归雁拿钱或者拿利益去收买他们,那就是对他们这几十年苦熬的侮辱。”

“最后。”

赵启明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

“尊重他们的意愿。”

“他们如果愿意在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情报,或者帮点忙,那就接着。”

“如果他们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在那个院子里喂喂鸽子,填填数独,那就让他们安安静静的养老。”

“他们不欠任何人的。”

李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快速记录下这几条原则。

“还有最后一点。”

赵启明看着屏幕上简报的最后一行。

“那个老太太不是想要一本书吗?”

“告诉归雁,下次去见她的时候,带几本国内最近出版的年轻人爱看的书过去。”

“就带点生活化的,带点写国家现在建设成什么样子的书,或者带点科幻也行。”

赵启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酸涩的笑容。

“让她看看,她当年相信的那个愿景,虽然在他们那边倒了,但在地球的这一边,我们还在一步一步的往下走。”

“记下了。”李合上笔记本。

“去发吧。”

李转身走出了保密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关上。

张建国喝了一口冷茶,把茶缸重重的搁在桌上。

“达瓦里氏啊……”

他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

“归雁这子去美国当个警察,居然还能把这帮冷战老兵给挖出来。”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真是不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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