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画线的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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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干了之后,陈衍秋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他每天清晨坐在巷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等那道裂缝再次打开。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什么都没有。
小七蹲在他身边,在胳膊上画“正”字。两条胳膊都画满了,密密麻麻,像纹身。他抬起胳膊给陈衍秋看:“陈大哥,你看,我记住的人,都在这儿了。”陈衍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阿节种竹时压在竹竿被记住的人。他轻声说:“记住就好。”
小七问:“陈大哥,你在等什么?”
陈衍秋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道裂缝?等那个人?还是等一个答案?
那天黄昏,巷口来了一个人。不是从泥塘来的,是从上面来的。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竹竿。和守夜人一样的打扮,和定规矩的人一样的打扮,和那个在梦里给他水喝的人一样的打扮。但他更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看着陈衍秋,忽然问:“你梦见我了?”
陈衍秋站起来,看着他。这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更年轻,眼睛更亮。他点头:“梦见了。”
那人笑了,笑容像一个孩子:“我也梦见你了。梦见你喝了我捧的水,梦见你看见了上面的世界。梦见你站在窗边,往下看。你看见我了吗?”
陈衍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里的。那种光,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点了一盏灯,灯油很足,灯芯很亮。他点头:“看见了。”
那人走过来,在陈衍秋身边坐下,把竹竿靠在墙上。他看着巷子里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我叫陈衍河。河水的河。我娘生我的时候,家门口有一条河,她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陈衍秋看着他:“你娘呢?”
陈衍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走了。走到上面去了。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光灭了,就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没有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秋:“你呢?你娘呢?”
陈衍秋想起神鼎大陆,想起那个他记不清面容的女人。她也走了,走得很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她。他摇头:“忘了。太早了,记不住。”
陈衍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里,轻轻拈出一朵。那光在他指尖跳动,像萤火虫,像星星。他把那朵光,放在陈衍秋空荡荡的胸口。那光很暖,像很久以前,有人抱过他。
“你娘叫阿念。想念的念。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你。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光灭了,就忘了。忘了你的样子,忘了你的声音,忘了你小时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还给你。”
陈衍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点新亮起的光。它在他胸口跳了一下,像认识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他记不清她的脸,记不清她的声音,但记得那种暖。那种暖,和这朵光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陈衍河:“你为什么要画我?”
陈衍河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然后他开口:“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能记住多少人。能记住多久。能记住多深。画一条线,从最画到他记住自己,比任何人都深。画到他的光,亮到上面也看见。我想知道,这样的人,存不存在。”
他站起来,拿起竹竿,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存在了。”
他走了。灰布衣裳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巷子里安静了很久。小七仰着头问:“陈大哥,他是谁?”
陈衍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他轻声说:“一个画线的人。一个记住我的人。”
那天晚上,陈衍秋坐在巷口,看着那些光。小七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墟伯在墙上画“正”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阿芸把那件缝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针脚密密麻麻。阿土蹲在墙角,念着名字,一遍一遍。
陈衍秋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那里有阿云,有阿竹,有阿念,有阿路,有阿白,有阿红,有阿九,有阿金,有阿绣,有阿织,有阿禾,有阿田,有阿木,有阿石,有阿水,有阿泥,有阿土,有阿芸,有阿光,有阿暖。还有一朵新亮的,叫阿念。是他娘。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朵光。它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像在回答。他忽然笑了:“娘,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