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原初的孤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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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台回来之后，陈衍秋在树下坐了很久。小七蹲在他旁边，把那三十五块石头一块一块摆出来，又一块一块收回去，摆出来，收回去，反反复复，像在做什么仪式。墟伯问他：“你摆石头做什么？”小七说：“在等人。等上面的人下来。等，闭上眼睛，胸口的那些光还在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
那天黄昏，天上没有下来人。但陈衍秋知道，还有人在上面。不是那些被他唤醒过的人，是更上面的人。是从来没有下来过的人，是从来没有被人记住过的人，是忘了自己也会被忘记的人。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藤已经垂到地上，盘在树根旁，像一条睡着的蛇。他蹲下来，摸了摸藤尖。藤亮了一下，像在说“我醒了”。这一次，小七没有跟来。他站在树下，仰着头喊：“陈大哥，你早点回来。我在这里，替你记住。”
陈衍秋没有回头。他握住藤，往上爬。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天，爬过了那些他推开过无数遍的门，爬过了那些他唤醒过无数遍的人。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越来越细，越来越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但他知道，线不会断。因为有人记住他，有人记住这一切。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门楣上没有字，光溜溜的。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不是屋子，不是虚空，不是城。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黑暗里，看不见自己的手，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团光还在，亮着。他念了一遍：“阿念。”光跳了一下。又念：“阿竹。”光又跳了一下。再念：“阿云。”光跳了三下。他放心了。光在，人就还在。
他往前走。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了不知多久，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朝着那点光走去。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走到跟前，他才看清，那是一个人。那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什么，低着头，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情。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背驼得厉害，弯得像一张弓。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和墟伯一样的衣裳，但更旧，补丁叠着补丁，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白白的骨头。他的脚边没有石头，手里没有线，什么都没有。
陈衍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那人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陈衍秋问：“你是谁？”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是原初者。原的原，初的初。我是第一个。第一个存在的，第一个记住别人的，第一个被人记住的。我在这里，坐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坐了三个一万年。坐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坐。忘了自己也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忘了自己也有光，也会灭。现在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看看谁在找我。”
陈衍秋问：“你记住过谁？”
原初者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点光都暗了一瞬。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普通，和神鼎大陆任何一个老人的眼睛一样。但那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记住过一个人。他叫阿始。开始的始。他是我记住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人。他走的时候，让我记住他。我记了，记了一辈子。记到光灭了，记到名字模糊了，记到石头快磨平了。但他还在。在心里，不在石头上。”
陈衍秋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根”字的石头，放在原初者脚边。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出来，照在原初者脸上。原初者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根”字。字是热的，他指尖一烫，缩了回去，又伸出来，再摸。这一次，字不烫了，温温的，像春天。他问：“这是什么字？”
陈衍秋说：“根。存在的根。一切存在的根。你的根，扎在这里。扎在第一个记住里。你记住阿始，阿始就存在。阿始存在，你就存在。存在，就有光。有光，就能亮。亮了，就能被人记住。被人记住，就不是一个人。”
原初者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那块石头上，石头就亮了。他捧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亮了。又亮了。阿始，你亮了。有人记住你了。也有人记住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衍秋面前，把石头还给他。“你走吧。初的孤独，不是没有人记住。是没有人来。现在，你来了。我不孤独了。”
他转过身，走进黑暗里。灰布衣裳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陈衍秋站在黑暗里，捧着那块石头，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那扇门，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把那块刻着“原”字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树根下，和那三十五块石头放在一起。三十六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摸了摸小七的头：“原初者不孤独了。他被人记住了。”
小七把那三十六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从前亮了许多，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很多盏灯。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