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四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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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城,是什么意思?”
“城不倒,人就在城上。”
那天夜里,饭还是吊上城。
六股的绳,八根,八桶一回。
吊到申末,八桶吊完了。
城上的兵,一人一碗糊,两个饼。
“粮台,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糊。”
“跟兵一样的糊?”
“一样的。”
“你的碗,比兵的。”
“一半。”陈辰道,“我一日半升,兵一日一升。半升,够活。”
“半升怎么够?”
“够。”陈辰道,“饿了三天的人,半升就是一顿。”
“你饿了几天?”
“三天。”
“为什么不早?”
“了,兵就没得吃。”陈辰道,“粮是官的,肚子是我的。”
那天夜里,伤兵房点了灯。
四十个伤兵,躺在地上,铺的是草。
“一个断了腿的,接不上。”
“接不上,就别接。”陈辰道,“把腿锯了,人还能活。”
“锯了腿,怎么活?”
“管秤。”陈辰道,“坐着的秤,也是秤。”
四十个伤兵里,有七个锯了腿。
七个锯了腿的,第二天搬到仓门口,学着记账。
“记什么?”
“记数的,不记字。”陈辰道,“一天记十个数,记错了,罚一天。”
“一天十个数,容易。”
“容易的活,最难。”陈辰道,“容易了,就马虎。马虎了,数就错。”
四月初二,天没亮,石三上山。
上山是去看那根杆。
杆立在堡下三里,杆上缠着麻布,麻布上写“朔方烽”。
石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
“大人,杆没了。”
“没了?”
“拔了。”石三道,“杆脚的石堆散了,杆不见了。地上一个坑,坑边压着一封信。”
“信呢?”
“在这儿。”
信是三行。
第一行:四月到了。
第二行:粮,我自己来取。
第三行:你画的那条路,我记住了。我走的时候,也走那条。
信上没有款。
只有一枚印。
印是方的,印上一个字:杜。
陈辰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大人,杆拔了,烽就没了。”
“烽没了,人还在。”
“人在哪儿?”
“在城上,在仓里,在灶上。”陈辰道,“烽是一根杆。杆倒了,人站着。”
“没有杆,烟烧在哪儿?”
“烧在城上。”陈辰道,“城头有一根旗杆,旗杆上没旗,就绑一把柴。”
“绑了柴,烧起来,人家看得见?”
“看得见。”陈辰道,“烟是一样的烟。杆不一样,烟一样。”
那天午后,陈辰又上坡。
坡上那个坑还在,坑边的石头散着。
他蹲下去,把石头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在坑边。
堆成一个新的杆脚。
“大人,堆这个做什么?”
“堆着。”陈辰道,“杆还会立起来。”
“杆立起来,谁守?”
“守的人,已经在烽上了。”陈辰道,“六个人,三个烽,两个人一处。”
“他们吃什么?”
“一日一升。”陈辰道,“烽上的人,一日一升,加一撮盐。”
“一升怎么够?”
“够。”陈辰道,“烽上的人不动。不动,一升就够。”
“冬天呢?”
“冬天加半升。”陈辰道,“冬天冷,冷要吃东西。”
那天傍晚,城上又开始吊粮。
六股的绳,八根,八桶一回。
陈辰站在城下,看着桶一桶一桶往上走。
“大人,你看那个。”
王二指着北边。
北边的天上有烟。
三柱。
堡上一柱,山口一柱,草原一柱。
“草原上的烟,回来了。”
“回来了。”陈辰道,“人回来了。”
“人回来了,烟就回来了。”
“烟回来了,路就有人看了。”
三柱烟都烧得直。
直上的烟,是晴。
“明日晴天。”
“晴天好。”陈辰道,“晴天,粮晒得快。”
那天夜里,仓里的灯还亮着。
王二在灯下记账。
“大人,今日出多少,入多少?”
“出十二石,入零。”陈辰道,“仓存一百二十六石。”
“一百二十六石,记下了。”
“再记一笔。”
“什么笔?”
“四月初一,敌骑四千到北岸。戌时试攻西门,云梯二十架。折十七人,伤四十人,箭用九千支,剩二万二千支。四月初二,堡下杆拔,杜留书三行。”
王二写完,抬起头。
“大人,这一笔也记?”
“记。”陈辰道,“将来有人翻账,看见这一笔,就知道四月初一这一天,朔方是怎么守的。”
王二把笔放下。
“大人,明日还吊粮吗?”
“吊。”
“吊多少?”
“四石,八桶。”
“兵吃两顿,我们吃一顿。”
“我们吃一顿。”陈辰道,“一顿,够了。”
他吹了灯。
窗外,北边三柱烟还亮着。
一柱在堡上,一柱在山口,一柱在草原。
三柱烟,一夜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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