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魂断襄阳(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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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哭声轰然而起。
田丰伏在榻前,哭得几乎厥过去。
沮授直挺挺跪着,泪流满面,浑身发抖,额角的伤口渗着血,他却浑然不觉。
六将伏地大哭,甲叶哗哗作响,文丑的哭声里带着嘶吼,张合闭着眼,泪无声地流。
袁谭袁尚伏在父亲身上,哭得声嘶力竭,一声声“父亲”,喊得满堂的人心里发酸。
郭图跪在人群后,用袖子掩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谁也没有看见,那袖子
郭图心里明白,这一趟北上,护送的不只是一具灵柩,还有袁家十几年的基业。
他这些年一直属意长公子袁谭,如今二位公子同车北归,三公子在冀州等着“定夺”——
这一路上,该亲近谁,该疏远谁,他得在心里,先下一盘棋。
哭罢多时,还是田丰先撑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膝行到榻前,颤抖着手,替袁绍轻轻合上双目,又直起身来。
他站起时踉跄了一下,扶着榻沿才稳住身形,声音沙哑,却一字不乱:“主公既去,我等更当守好他打下的这片基业。丧事从简,先入殓,连夜动身——冀州是袁氏根本,嗣位一日不定,迟则生变。”
田丰亲手替袁绍整理衣冠,又用白布覆面,嘱咐医官:“备棺。要快。”
满府的人动起来,白幡挂上府门,缟素一夜之间披遍襄阳。
守城的兵卒把黑甲换了白带,城门四角燃起长明灯。
没有人哭出声来,可整座城都像在呜咽。
沮授点头,接道:“郭图先生随两位公子护灵归冀州,一路上下事务,劳先生操持。颜良、文丑二位将军武艺冠绝,随行护卫,寸步不离。”
颜良猛地抬头:“军师!末将请命留守荆州,替主公取那二贼首级!”
“将军的心意,主公九泉之下已经听见了。”
田丰望着他,声音不高,却重逾千钧,“报仇,要先稳住根基。冀州定,则荆州固;
荆州固,则汉中二贼,迟早是刀下之鬼。将军若是此刻离了灵柩,反教二位公子路上有个闪失,主公在天之灵,岂能安眠?”
颜良眼圈一红,喉咙里哽了一下,终于重重抱拳,没再说话。
文丑还要再争,被颜良按住了肩头。
沮授又转向张合:“儁乂,我与四位将军留守荆州。荆州新得未稳,北有刘备余党遁入汉中,南有江东鼠辈虎视,四面不能松。军务调度,拜托你了。”
张合沉声应道:“军师放心,合在,城在。”
当夜,襄阳城门缓缓打开。
一支白幡素车的车队,踏着月色出了北门。
灵柩在前,是新漆的黑棺,没有太多排场,可一路出城,沿途戍卒纷纷跪伏,无声地送这位打下荆襄九郡的主人最后一程。
袁谭、袁尚一左一右扶灵而行,郭图乘车随行,颜良文丑各率一彪人马,前后护卫。
马蹄声、车轮声、白幡被夜风抽打的声音,一路向北,渐渐远去。
城头上,田丰望着那支车队消失在夜色里,良久,忽然低声道:“授公……主公这一去,袁家这盘棋,怕是才刚开始。”
沮授没有答话。
他望着北方,又望向西边汉中的方向,夜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乱飞。
他想起袁绍临终前那句“自己人打自己人”,想起那支白幡车队里两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他想起袁绍最后那句话——
“冀州”。
主公到死,念的还是那个他起家的地方。
可那地方,如今正坐着一个等着“定夺”的二公子,和两颗各怀心事的心。
车队里,袁谭与袁尚同乘一车,灵柩在前,谁也没有看谁。
车窗外,一轮残月照着白幡,照着两兄弟各怀心事、沉默如水的侧脸。
夜风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在替那位半生倥偬的袁公,唱最后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