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邺城白幡(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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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整座邺城,三日之内,缟素如雪。
袁熙是一早就等在城门外的。
他没穿孝服——
孝服要等灵柩进城、哭临之后才能换。
他身上是一件素白的深衣,连腰带都是白的,头发散了一半,用一根麻绳草草束着。
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陈琳,一个是荀湛;
再往后,才是邺城的一众文武:邺城之中的守将,还有高干派来的使者,乌桓来的质子、以及校尉、司马、从事、主簿,黑压压一片,跪满了城门外的官道两侧。
没有人说话。
风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块巨大的布。
袁熙站得很直。
直得不像一个刚刚死了父亲的人。
陈琳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偷偷抬眼看这位公子。
他见过袁熙七年前刚来邺城时的样子——十七岁,瘦,眉眼还没长开,见谁都笑,说话先低头。
那时人人都说,大将军这三个儿子里,这个最不像袁绍。
袁谭像,袁尚也像,只有袁熙不像。
袁绍自己也这么说,笑着拍他的肩:“吾家千里驹,不在战阵,在案牍。”
于是把他放在邺城,管粮、管赋、管户籍、管漳水上的漕运。
七年。
陈琳看着眼前这个人:背脊笔直,下颌绷得像刀锋,眼睛里没有一滴泪。
他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来了。”
荀湛低声说。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再往后,是一条缓缓移动的线,线的前头是两面残破的旗——
一面“颜”,一面“文”,旗面被血和汗糊成了暗红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鼓声没有。
号角没有。
按礼,大将军的灵柩归邺,当有鼓吹一部、羽葆一班、前后仪仗三千人。
如今什么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和马匹粗重的喘息。
队伍近了。
袁熙看见了那具棺。
黑漆,铜环,棺盖上覆着一面大将军的纛旗——
旗是新的,邺城赶制的,红得刺眼。
棺的四角挂着白布条,已经被风吹得撕成了絮。
他看见袁谭。
三天不见,大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扶着棺的手上全是血痂。
他看见袁尚。
三弟的甲胄上还沾着泥,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他看见郭图。
郭图看见他,远远地就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他看见颜良。
颜良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杆枪,枪缨掉了一半。
看见袁熙,这员身高九尺的猛将忽然把脸扭到一边,肩膀抖了一下。
文丑在他旁边,干脆摘了头盔,把脸埋在臂弯里。
袁熙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开始跑。
他没有喊。
一个字都没有喊。
他只是跑,素白的深衣在风里翻起来,像一只被扯断线的纸鸢。
身后的陈琳和荀湛同时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陈琳喊了一声“公子”,声音劈了。
袁熙扑在了棺上。
那不是文人该有的力气。
他整个人撞上去,双手死死扣住棺沿,指甲刮在黑漆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棺盖上,肩膀猛地一耸,然后又是一耸——
还是没有声音,只有那种压抑到极处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像野兽受了伤之后躲在洞里发出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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