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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七生转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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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没再回头,但她好像知道那儿有什么,把奶瓶往桌上一撂抱着我就往外跑,跑去找村里的神婆。

神婆看了我一眼,说:“我说过,这丫头留不得,她带着眼。”

“什么叫带着眼?”

“看得见不该看的东西。”神婆凑近我,她的脸皱得像干核桃,眼睛却很亮,盯着我看了半天,“她命硬,克亲。要么她死,要么你们全家不得安生。”

我妈抱着我回去,一路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爸喝酒回来,我妈把神婆的话告诉他,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扔了吧。”

“扔哪儿?”

“随便。”

我妈没吭声,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给我喂奶了。

但那之后,我爸不跟我说话,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野狗。

我妈给我喂奶、换尿布,可是从来不抱我,手指碰到我皮肤的时候会缩回去,像被烫着。

我哥我姐躲着我走,在院子里碰见,他们贴着墙根绕过去,眼睛不敢看我。

我学会说话之后,第一句是“妈妈,姥爷在门口站着”。

我妈当场把碗摔了。

那天晚上她打了我,用笤帚疙瘩往死里抽,一边抽一边哭,嘴里骂着“让你胡说”“让你吓我”。

我没哭,趴在地上让她抽,心想我说的是真的,你打我干什么。

后来我就不说了,但我看得到,一直看得到。

姥爷每天都来,站在门口,站在窗户外面,有时候站在我床边。

他的眼窝还是那两个黑洞,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有淹死在村口河里的那个小孩,有上吊死的寡妇,有出车祸死的外村人,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是谁,就那么飘着,晃着,在我周围转。

我六岁那年,村里死了个老奶奶。

出殡那天所有人都去送,我跟在后面看见棺材前面走着一排人——不对,是鬼。

老太太走在最前面,穿着寿衣,回头朝棺材看了一眼,又朝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什么表情,旁边的人看见我的脸,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这孩子眼神不对。”有人说。

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也不跟我玩了,上学时他们往我座位上扔泥巴,无论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绕道。

我妈去集市买东西,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就是那家的丫头”,回来她又打我。

那天我十四岁,我妈打完我把笤帚往地上一摔,说:“你就不能正常点吗?你就不能跟别人一样吗?”

我趴在地上,脸上糊着灰和眼泪,忽然想起我还是夏梦的时候。

也差不多在这个年纪,抄起板凳砸我爸,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只问“你们凭什么”。

可我不是夏梦了,这几世我似乎被磨平了。

被那些眼神磨平的,被那些躲着走的人磨平的,被笤帚疙瘩一下一下抽平的。

我不反抗,不争辩,不说话,我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

但那天晚上姥爷又来了,他站在我床边,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

旁边还有别人——那个淹死的孩子,那个上吊的寡妇,还有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太,他们围着我,像在等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我问。

没人说话,鬼不会说话。

但那个淹死的孩子伸出手,指着窗户外面。

我顺着看过去,看见隔壁院子的灯火,隔壁王婶在做饭,她男人在院子里劈柴,她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

“让我去找他们?”我问。

孩子点头。

“找他们干什么?”

他还是指着王婶,指着她男人,指着她儿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我走出院子,走到王婶家门口,敲了敲门。

王婶来开门,看见是我,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干什么?”

“王婶,”我说,“你身后有人。”

她下意识回头,什么都没有。

但等她再转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我身后那些东西。

我不知道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突然尖叫起来,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看见了?”我问。

她点头,抖得像筛糠。

我侧身让开,让门口那些东西走进来。

淹死的孩子走进王婶家的院子,走过她劈柴的男人身边,走进她儿子写作业的房间。

紧接着她男人手里的斧子掉了,她儿子从凳子上摔下来,哭都哭不出来。

后来那条街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淹死的孩子站在井边,浑身湿透,水从衣服上往下滴;上吊的寡妇吊在房梁上,脖子歪着,舌头伸出来;穿寿衣的老太太坐在祠堂门口,一动不动,像等什么人。

尖叫……哭喊……求饶……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往外跑,有人当场晕过去。

我站在街中间,看着这一切。

我笑了一下,原来让他们看见,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我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烧了一天一夜,烧得说胡话。

我听见我妈在床边哭,听见我爸进进出出找大夫,听见村里人站在院子外面议论。

我还听见那些鬼的声音——风吹过空屋子的那种声音。

姥爷最后一次来看我,他站在床边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

他慢慢伸出手放在我额头上,他的手是凉的,像深秋的风那种凉。

然后他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的呼吸停了。

……

第六次睁开眼睛,我闻到烤面包的香味,很香、很暖,还有咖啡的味道。

我趴在一个软垫子上,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去,毛茸茸的爪子,棕色的毛,一条尾巴——我是一只狗。

这一次我淡定了很多,兔子当过,麦子当过,狗算什么。

我动了动耳朵,听见远处有人说话,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

这地方干净,暖和,有香味,跟之前的兔笼子不一样。

门开了,一个小女孩跑进来。

“豆豆醒啦!”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脸埋在我毛里蹭,“豆豆豆豆豆豆……”

我被她蹭得有点懵——上几世没人这么碰过我,这辈子一上来就这么热情。

小女孩叫糖糖,五岁,圆脸,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妈跟着进来,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切好的火腿肠。

“我们豆豆饿了吧?”她蹲下来,把盘子放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吃吧。”

我咀嚼着,第一次觉得火腿肠这么好吃。

麦子没吃过这个,兔子没吃过这个,夏梦那会儿喝酒喝得多,吃饭凑合,也没觉得火腿肠有多好吃。

但这一口下去,我忽然觉得当狗也不错。

这家人对我极好,从来没经历过的那种好。

糖糖每天陪我玩,扔球,捡回来,再扔,再捡回来;她妈给我梳毛,给我洗澡,给我买带铃铛的项圈;她爸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摸我脑袋,问我今天乖不乖。

我当然乖,在这儿我不用横,不用硬,不用抄板凳砸人,我只要摇尾巴就行。

起初我不太会摇,当人的时候没练过这个,但后来发现一摇他们就笑,我就使劲摇,摇得尾巴都快掉了。

糖糖睡觉的时候,我趴在她床边,她半夜做噩梦哭醒,我就跳上床,舔她的手,把她舔笑了再趴下。

她妈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眼睛红红的,第二天给她爸说“咱闺女跟豆豆比跟咱亲”。

她爸说:“那还不是你惯的。”

我在这个家待了五年,我以为我会在这儿老死,死在糖糖怀里,死在这个有烤面包香味的地方。

一天晚上,糖糖她妈做了蛋糕,这天是糖糖的八岁生日。

蜡烛点上,全家人唱歌,我蹲在旁边跟着叫。

糖糖把我抱起来,让我看蜡烛,说“豆豆快许愿”。

我心想,我的愿望就是一直待在这儿。

然后火从厨房烧起来了,没人知道怎么烧起来的,或许是煤气灶没关,还是电线老化,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记得自己突然冲着厨房的方向吠叫,糖糖她爸猛地站起来往厨房跑,然后跑回来时脸色全变了。

“快走!”他一边喊一边抱起糖糖,拽着她妈往外跑。

糖糖被抱起来的时候还拉着我,但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妈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我和糖糖分开了。

“抱着狗跑不动!等会儿再回来抱它!”

我被扔在地上,烟雾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火从厨房烧出来,烧到客厅,烧到沙发,烧到窗帘。

我蹲在墙角,听见糖糖在外面哭,听见她喊“豆豆”“豆豆”“豆豆”。

她妈在喊什么,她爸在喊什么,很多人在喊什么。

我站起来,但很快烟尘覆盖了口鼻,我只好继续趴下。

火越来越近,烟越来越浓,我努力把鼻子贴着地面,想吸一口仅存的空气,听着糖糖的声音越来越远。

“豆豆……豆豆……豆豆……”

我想她是不是想回来,她是不是挣脱了她妈的手往这边跑,她是不是被她爸抱住了,她是不是在踢在哭在喊。

火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想的不是疼,是糖糖明天醒来会不会找豆豆。

她妈会怎么跟她说,会说豆豆跑了吗,会说豆豆被别人抱走了吗,还是会说实话。

豆豆死在火里了。

死之前我想,这家人对我这么好,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想活着,抱只狗确实跑不动。

我都懂,但疼还是疼。

……

第七次睁开眼睛,我听见雨声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我躺在一张床上,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枕头有点高,被子有点厚。

房间不大,但干净,桌上放着一个书包,几本书,一盏台灯。

我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十根手指,皮肤是正常人的颜色,指甲剪得很短——我是个人,一个男孩。

我舒了一口气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雨声。

窗外的天是灰的,偶尔有闪电,然后雷声滚滚而来。

这时,门开了。

“醒了?”一个女人探进头来,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笑,“早饭好了,起来吃。”

然后她转身出去,我坐起来,看着那个门口。

这一世的妈,不漂亮,不年轻,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眼角有皱纹。

我慢慢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普通的街道,普通的房子,普通的树。

有人在雨里跑,有人打伞慢慢走,有车开过溅起水花。

远处有个早点摊,支着棚子,棚子底下冒着热气,几个人坐在那儿吃,我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是最后一世了吧?活了六辈子,当过人,当过兔子麦子狗,从来没有哪一世像现在这样——正常的房间,正常的妈,正常的早饭,正常的下雨天。

我妈在外面喊:“发什么愣呢,快来,粥凉了。”

这一生,几乎没有故事可说。

我按部就班地长大,上学放学写作业,成绩中等,老师点名叫我我不紧张,不点名叫我我也不主动举手。

有几个朋友,一起打球,一起打游戏,一起抄作业,毕业后慢慢散了。

我妈做了一辈子饭,我爸看了一辈子电视。

他们吵过架,但没动过手,他们也打过我,但只是象征性拍两下,不疼。

后来他们老了,我工作了,每个月寄钱回去,逢年过节回去一趟。

我没结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遇上想结的人。

我养过一只土狗,从路边捡的,养了十二年,老死了。

我把它埋在郊区一片树林里,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见过很多事:车祸,死人,生病的人,等死的人;我也会帮忙,但从不刻意往前凑;我捐款,但不留名;我看见路边有人打架,就绕道走;我看见有人摔了,扶一把。

时间过得很快,我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慢了。

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

我爸妈先后走了,朋友偶尔打个电话,越来越少。

死的那天,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跟我来时那天一样,下雨。

我回想这辈子干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干——没杀人、没救人、没害人、没帮人,就那么活着,然后死了。

但死之前我想起一件事:这辈子我吃过很多次火腿肠,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一世,糖糖家的火腿肠切成小块的,放在小盘子里,她妈蹲下来,笑着看我吃。

我这辈子没再吃过那么好吃的火腿肠。

……

黑暗回来了。

这一次我是站着的,没有身体的感觉,但知道自己是站着的。

“七次结束。”那声音没有感情。

我点点头。

“选吧。”

“做人的话……”我犹豫着问。

“投胎。不记得这一切。随机成为什么。”那声音说。

“不选呢?”我问。

“散了。”

我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七世——夏梦二十年,麦子不到一年,兔子几个月,鬼丫头十四年,狗五年,最后一世七十多年,我都记得。

我想起糖糖家的火腿肠,想起姥爷黑洞洞的眼眶,想起老公兔的独眼,想起那个被掐死的婴儿,想起火烧上来的疼。

还想起动楼梯间那盏坏了的灯,阿贵的手,碎玻璃划开喉咙的声音。

“选。”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还是没有任何起伏。

“我选夏梦。”

“夏梦死了。”短暂地沉默后,那声音说。

“我知道。让我回去。刚出生的时候。”我看着黑暗。

黑暗没说话,然后我发现自己在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下坠的感觉,一种掉进自己身体里的感觉。

然后我听见心跳声,又小又快,咚咚咚咚,像刚出生的兔子,像刚成型的胎儿。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有人在说话,很远:“闺女,六斤二两。”

有人在笑,我也许也笑了一下。

但我在想:那两个混蛋这辈子不会死在我手里了,可能死在别人手里,可能活着,可能变好,可能变坏,但跟我没关系了。

我要重新活一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能有别的事,别的混蛋,别的破事。

可能还是活不长,可能活得长,可能幸福,可能不幸福。

窗外有光透进来,白的,软的,不知道是太阳还是月亮。

我闭上眼睛,像七辈子每一次出生一样,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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