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卜(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今年是朕在位的第二百零七个年头。
也是钦天台那炉火烧的第四十九天。
宣政殿外的白玉台从丹墀一直延伸到宫门尽头。文武百官按品秩分列两侧,紫袍在前,绯袍居中,绿袍靠后,人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卷着远方熔炉的焦热气息,扑在人脸上,竟带着几分灼痛。
我坐在龙椅上,虽然内心百无聊赖,但是也正襟危坐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两百零七年了。
龙椅扶手上那道螭纹,我刚登基时还棱角分明,如今已被掌心磨得温润圆滑。就像我这个人——刚登基那会儿,我还会为了一份折子拍案而起,还会为了枉死的百姓整夜难眠。现在呢?
现在我只是坐着。
坐着看百官上朝,坐着看四方奏报,坐着看这个庞大的帝国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我手下日复一日地运转。
有人说我是千古一帝。有人背地里骂我是暴君。
这些我都知道,也都不在乎。
我抬起右手,五指在袖中缓缓收拢。掌心里没有火焰,但我知道它还在。像一盏即将熬干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随时可能熄灭。
炎日氏的祝福,正在消退。
这件事,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最开始的一百年,我双掌一翻就能召出赤色烈焰,目光所及之处,阴霾尽散。北蛮的萨满巫师用兽骨召来的黑风暴,我站在城头上看一眼,那风暴就像遇到了烈日的残雪,滋滋地化了。
后来,火焰还能召出来,只是弱了些。目光还是能看透阴霾,只是要费些力气。
再后来——
我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疲惫。
再后来的事,不需要想。那些藏在袖中、藏在眼底、藏在奏折字里行间的野心,我都看得见。就像我看得见火焰,看得见阴霾一样,我也看得见人心里那些腌臜东西。
只是我懒得管了。
陛下——
尖细的声音从丹墀下传来,是内侍监总管赵高。这老东西跟了我一百八十年,比满朝文武里任何一个人都久。他弯腰的幅度比年轻时更低了,声音也更哑了,只是那双眼珠子,还是像淬了毒的针,亮得瘆人。
钦天台的人到了。
我了一声,没抬头。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像拖着什么东西。百官的呼吸更轻了,有人偷偷抬眼往殿门口瞟,又赶紧低下头。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赑骸。
那是一具巨大的龟甲,据说是上古炎日氏留下的圣物。有多大呢?这么说吧——需要十六个武士扛着,才能勉强把它从钦天台的山洞里请出来。龟甲呈深琥珀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旧的那些旁边还刻着历代太卜的注解,蝇头小楷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半片甲面。
据说——只是据说——这具龟甲是个活物。灼烧出来的裂纹,过上几十年、上百年,会自己慢慢长回去,就像人的伤口会愈合一样。
我没见过它愈合的样子。但我见过它占卜的样子。
每十年一次,钦天台把赑骸请出来,架进特制的熔炉里,用炎日氏传下来的圣火灼烧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之后,龟甲上会出现新的裂纹,太卜根据裂纹的走向、深浅、分叉,卜算出帝国未来十年的吉凶。
太卜氏的卜,从来没有错过。
太卜那一族,从上古第一任皇帝开始就坐在钦天台的位置上。朝代换了十一姓,龙椅上的人走马灯似的换,天台里烧火的还是他们家。
他们不站队,不结党,不偏不倚,只认炎日氏的火,不认坐在龙椅上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卜辞才分量千钧。
宣——
赵高的声音拖得很长。
十六个武士抬着赑骸走进殿来。龟甲比我记忆中又大了一圈,或者说——是我越来越老了,看什么都觉得大。琥珀色的甲面上,新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有些地方还泛着未褪尽的焦红色,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烙铁。
跟在赑骸后面的是太卜。
老太卜今年快一百五十岁了,头发胡子全白,背也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需要两个童子搀扶。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老人。
他走到丹墀下,停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跪下。
老臣……叩见陛下。
平身吧。我靠在龙椅上,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卜辞如何?
老太卜没有立刻起来。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压力。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熔炉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我皱了皱眉。
这不太对。
以往每次大卜,太卜都是捧着卜辞兴冲冲地进来,吉就是吉,凶就是凶,从没有这样吞吞吐吐过。
怎么?我换了个姿势,声音沉了沉,是凶兆?
老太卜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汗,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陛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总的来说……是……是吉兆。
我挑了挑眉。
吉兆就吉兆,凶兆就凶兆
什么叫总的来说是吉兆?
老太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举过头顶。赵高连忙走下丹墀,接过竹简,转呈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我只是看着那卷竹简,目光落在老太卜颤抖的手上。
我说。
老太卜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念道:
双星并耀于西天之日,有圣子踏火,自西而来。此子,乃续我苍玄国祚之人。
他念完了。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笑了。
一开始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
好啊!好啊!我拍着龙椅的扶手,喜事!大喜事!爱卿辛苦了,朕心甚慰!
我站起身,走下丹墀,亲自扶起了老太卜。
两百零七年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百零七年。
你们以为我想当这个皇帝吗?
你们以为我坐在这把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各怀鬼胎,看着天下百姓在温饱线上挣扎,看着我亲手打下来的江山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我肩上——我很开心吗?
不。
我累了。
我体内的火焰在消退,炎日氏的祝福正在离我而去。他们给了我永生不死的寿命,给了我双掌化火的力量,给了我看透阴霾的眼睛——但他们也夺走了我诞下子嗣的能力。
那些和我有过男女之欢的女人,几乎没有一个能活过三个月。不是我杀她们,是她们自己承受不住。那股爆裂的力量在她们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最后把她们从里到外烧得一干二净。
连尸骨都剩不下。
我试过很多次。从最开始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绝望。
我没有孩子。
我打下的这四十州江山,没有一个继承人。
而现在,炎日氏的祝福还在消退。再过个三五年,最多十年,我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凡人。到那时候,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家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把我一手建立的苍玄帝国撕成碎片。
我已经能看到那一天了。
但现在——
圣子踏火,自西而来……我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微微发抖,续我苍玄国祚……
太好了。
终于要结束了。
我松开老太卜,转身看向满殿文武。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站着,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诸位爱卿,我提高了声音,听见了吗?炎日氏眷顾我苍玄,赐下圣子,以续国祚!此乃天大的喜事!
百官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苍玄国祚绵长!
圣子降世,天下太平!
欢呼声震得大殿的梁柱都在微微颤抖。我站在丹墀之上,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跪拜的人影,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因为我注意到——老太卜没有跪。
我心里一下。
爱卿,我侧过头,看着他,还有话说?
老太卜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
陛下……他的声音细若蚊蚋,甲上的裂纹……不止一道。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圣子踏火那一裂……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那一裂之下,还压着一裂。
殿里的欢呼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老臣在甲纹里看见……他缓缓地说,在未来,圣子立于这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白刃入陛下心口。
百官环立两侧……无一动者。
丹墀之下,有人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又立刻捂住了嘴。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太卜。
他也看着我,眼里没有闪躲。
再往后呢?我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