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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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炎日氏假此子之手……尽诛苍玄之臣。火烧过宫城,烧过宗庙……”
“鸡犬不留。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太卜氏的卜,从来没有错过。
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陛下!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我循声望去,只见武将队列里走出一个人。银甲白袍,虎背熊腰,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在烛火下闪着狰狞的光。
韩世忠。
威虎卫大将军,满朝文武里我最信任的人。
他的一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陛下!末将请命!他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大殿里滚动,微臣愿带一支精兵,前往西方,等着那贼子踏火而来,然后将其格杀于国门之外!
我看着他,没说话。
陛下!韩世忠见我不吭声,急了,那可是卜辞里说的神子?您放心,末将有办法!神火枪、裂山巨炮、或者调动全部威虎卫!上次工造司的人不是又从遗迹里取出了新的圣人武器嘛!总会有办法的!
他说得很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韩家的忠心,我从来不怀疑。
他的祖爷爷韩奎,当年是跟我一起起事的老兄弟。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打着炎日氏旗号的义军首领,韩奎是我手下第一个将军。我们一起睡过雪地,一起吃过草根,一起被旧朝的军队追得满山跑。
开国之后,韩奎受封威虎侯,世袭罔替。
他为了表达对我的忠心,给儿子取名叫韩世忠——意思是世世代代忠于皇帝。这个名字传了三代,到了这一辈,已经是威虎卫的大将军了。
韩家的男儿,世代都是武将。他们的血,一半流在血管里,一半洒在沙场上。
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韩将军。
末将在!
你起来。
韩世忠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他身高九尺,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只是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几分急色。
我转过身,看向老太卜。他还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太卜。我叫了一声。
老臣在……老太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也起来。
老太卜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比韩世忠矮了整整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根干枯的树枝,风一吹就会断。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朕问你们两个一件事。我慢悠悠地说,你们如实回答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陛下请讲。老太卜先开口。
朕问你们——我拖长了声音,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朕,算不算一个好皇帝?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老太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韩世忠更是一脸茫然,像是没听懂我的问题。
怎么?我挑了挑眉,这个问题很难答?
老太卜最先反应过来。他咳嗽了一声,斟词酌句地说道:
陛下在位二百有七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天下户口较建国之初翻了一番有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九州四海,莫不臣服……只是……只是陛下行事……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额头重新抵回金砖。
臣……不敢妄言。
我笑了一声。
有何不敢?征北蛮、杀北夷、震慑宵小,苍玄建国以来,朕杀的人还少吗?我淡淡地说,无非是说朕行事狠辣,杀伐过重,对吧?
老太卜伏在地上,不敢应声。算是默认了。
朕没问这个。我摆了摆手,朕问你——朕算不算昏君?
这句话问出来,老太卜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
自然不算!这一句他答得没有半分迟滞,声音也不抖了,陛下开疆拓土,治世安民,功在千秋,利在万代。虽……虽杀伐重了些,但那是为了苍玄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陛下绝非昏君!
他说得斩钉截铁,脸上的恐惧都少了几分。
我点了点头,又看向韩世忠。
韩将军,你说呢?
韩世忠的一声又跪下了。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他瓮声瓮气地说,末将只知道,要是没有陛下,这天下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陛下让末将往东,末将绝不往西;陛下让末将杀谁,末将就杀谁。末将觉得,陛下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我知道,这是真心话。
我笑了。
既然朕不是昏君——我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那你们怕什么?
两人都愣住了。
圣子踏火而来,是炎日氏的旨意。我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是续我苍玄国祚的人,是朕的继承人。朕会亲手教养这个孩子。
他不识字,朕教他读书;他不明理,朕教他辨是非;他若当真有帝王的器量,朕就把这四十州,干干净净交到他手上。
朕要让他晓得,皇帝凭什么坐这把椅子。
我松开扶着老太卜的手,转身面对满殿臣子。我提起了声气,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若有朝一日,他当真在这宣政殿上,把刀插进朕的心口——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人影。
那只能说明,是朕自己活成了昏君。
他杀一个昏君,有何不可?
殿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我把目光落回老太卜脸上。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两行老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下来,砸在金砖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湿痕。
他伏地再拜,额头咚、咚、咚地磕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陛下……他哽咽着,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韩世忠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不知道他是被我的话震撼了,还是在为我感到不值。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龙椅的扶手冰凉。
炎日氏的祝福在消退。我的力量在减弱。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为什么要当这个皇帝。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半分波澜。
赵高。我开口道。
老奴在。赵高连忙应道。
传朕旨意。我缓缓地说,即日起,遣人往西方去,寻找圣子的踪迹。
老奴遵旨。赵高躬身应道,不知……找到之后,当如何处置?
我沉默了片刻。
殿里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找到之后,好生伺候,护送至京。
沿途之上,若是有人把他当成怪物的——
我顿了顿,目光一冷。
一律按不敬皇子处置。
赵高躬着身,声音尖细地应道:
老奴……遵旨。
我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
西方。
圣子踏火而来。
两百零七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你。
来吧,孩子。
让朕看看,你到底是苍玄的救星——
还是炎日氏派来讨债的人。
殿外的风又刮起来了。
风里带着远方熔炉的焦热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星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