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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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天空亮起来的时候，韩世忠正在啃一只羊腿。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大卜的余波还在朝堂上晃荡，百官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天赐储君，有人说这是亡国之兆，吵来吵去，没个定论。
韩世忠带着三千威虎卫，在西疆的落星原扎了营。
落星原是一片戈壁滩，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只有满地的碎石和枯骨。据说上古的时候，这里曾经落过一颗星，砸出了一个几十里宽的大坑，后来坑里积了水，成了湖，再后来湖水干了，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太卜说自西而来，没说具体是西边哪里。韩世忠干脆把营帐扎在了落星原的正中央，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每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往西边看，看到天黑，看到眼睛发酸。干粮从粟米饼吃到风干肉，再吃到最后只能猎黄羊，他也没走。
将军，要不……咱们回去吧？副将劝他，您都在这儿熬了三个月了，再熬下去，身子骨扛不住。
韩世忠没说话，一口咬下一大块羊腿肉，嚼得咯吱咯吱响。
扛不住？
他可是韩家的人。
他左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里的羊腿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抹嘴，正准备说点什么——
天亮了。
就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把整个西边的天空都烧着了。
韩世忠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团火。一团巨大的、耀眼的、从天上往下掉的火。火的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把燃烧的剑，划破了整个夜空。火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得整个落星原如同白昼，连地上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流星！是火流星！
兵卒们大叫起来。
韩世忠没动。
他盯着那团火。
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能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发抖。
火流星在落星原的尽头落了下去。
轰隆——！
巨响。
地动山摇。
韩世忠被震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尘土和碎石被气浪掀起来，铺天盖地地砸过来，他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一切才安静下来。
他放下胳膊，抬头看。
落星原的西边，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灰蒙蒙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火光从云的边缘透出来，像一只眼睛，正从天上往下看。
韩世忠攥紧了拳头。
来了。
备马！他大吼一声，跟我走！
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那匹黑马吃痛，长嘶一声，朝着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三千威虎卫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雷。
地上有一个巨大的坑，深不见底，四周的岩石都融化了，变成了琉璃一样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韩世忠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坑边，往下看。
坑底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椭圆形的、通体漆黑的东西，大约有一人多高，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字，也不是画，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那些符号在微微发光，蓝幽幽的，像鬼火。
而在那东西的正面，有一个巨大的标记。
Ⅱ
韩世忠不认得那是什么。他只觉得那东西像一口棺材，又像一枚蛋，还像……还像什么，他说不上来。
咔哒。
一声轻响。
那东西的顶部裂开了一道缝，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最后，整个顶盖缓缓地滑开了。
韩世忠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一个孩子。
一个婴儿。
躺在那口里，被蓝色的光包裹着，小小的，白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看着他。
不哭。
不闹。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韩世忠的刀拔到一半，停住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世忠。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井，像两个深渊，像……像两片夜空。
被那样的眼睛看着，韩世忠竟然莫名地有点发毛。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
现在就杀了他。趁他还小，趁他还没有反抗的能力，一刀下去，一了百了。陛下就安全了。帝国就安全了。
他的刀又往外拔了一寸。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歪了歪头，看着韩世忠手里的刀。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韩世忠的刀，再也拔不动了。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刀插回了鞘里。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那个孩子从那口里抱了出来。孩子很轻，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暖意，像抱着一团阳光。
孩子被他抱在怀里，还是不哭不闹，只是仰着头，看着他的脸。那双黑眼睛里映着韩世忠的脸，映着天上的月亮，映着远处的火光。
韩世忠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喜欢吗？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这孩子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比他见过的所有婴儿都乖。那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黑得像深潭，让人看着就心里发软。他韩世忠打了一辈子仗，杀人如麻，流血漂橹，什么狠事没干过？可被这么一个小东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头那块硬邦邦的地方，居然有点发暖。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软的。
滑的。
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孩子没躲，也没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指头，然后抬起自己的小手——很小很小的一只手，五根手指细细的——抓住了他的手指头。
韩世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卜辞里的那句话，突然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白刃入陛下心口。
——百官环立两侧……无一动者。
——火烧过宫城，烧过宗庙……鸡犬不留。
他浑身一震。
那点暖意，瞬间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从后脊梁骨往上窜，窜得他后槽牙都发酸。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黑眼睛亮晶晶的，小手还抓着他的手指头。
刚才那软乎乎的感觉，突然变得像一块烙铁。
烫得他差点把孩子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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