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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西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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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这儿又没有官差。我跟你们说,我那在宫里当差的远房侄子说了,太子殿下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半夜会吃人心肝……

后面的话,韩世忠没再听下去。

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握筷子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过去把那几个长舌的家伙揪出来,抽一顿鞭子,再问他们是谁教的、听谁说的。

但他忍住了,他是秘密回京的不能暴露身份。

而且——就算抽了这几个,还有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

谣言这东西,就像野草,烧不尽的。

他只是想不通。

不想了。

陛下说他是圣子,他就是圣子。

韩家世世代代,只认陛下一个人。

偏宫在皇宫的西北角,据说以前是某个失宠的贵妃住的地方,贵妃死了之后,就一直空着。太子住进去之后,也没怎么翻修,还是原来的样子。墙皮有些剥落,院子里的地砖缝里长出了青苔,显得冷冷清清的。

韩世忠站在偏宫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七岁的太子,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还是拖在地上。

他蹲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得很专注。

韩世忠没出声。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炷香的时间。

那孩子就那么蹲着,一动没动。

韩世忠忍不住了,咳嗽了一声。

太子回过头。

韩世忠看见了他的脸。

瘦瘦的,白白的,没什么血色。眼睛很大,很黑,深不见底。

他看着韩世忠。

没有惊讶。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好奇。

就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蚂蚁。

韩世忠心里一寒。

他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北蛮的大汗见了他都发抖。

但被一个七岁的孩子这么看着,他居然有点发毛。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太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淡淡地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像一块冰掉进水里。

韩世忠定了定神,单膝跪下:

末将韩世忠,东宫卫率新任统领。奉陛下之命,前来护卫太子殿下。

太子歪了歪头。

韩世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琢磨什么,我听说过你。

韩世忠一愣:殿下听说过末将?

父皇说过。太子说,他说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憨憨。

太子没再理他,回过头,继续蹲着。

韩世忠忍不住问:殿下,您在看什么?

蚂蚁。太子说。

蚂蚁?

太子用手指了指地上,它们在搬食物。

韩世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队蚂蚁正扛着一粒米,往洞里搬。

他更懵了。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看了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

……好看吗?

不好看。

那您为什么还看?

太子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说:

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搬。但它们还是在搬。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跟人一样。

韩世忠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背挺得笔直,看着一队蚂蚁搬家。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太子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韩世忠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异样,站起身。

殿下,他说,末将先去布置岗哨。以后有末将在,没人能伤得了您。

太子没回头,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随便。

韩世忠站在原地,又看了他一会儿,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是蹲在那里。

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韩世忠在心里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城西的一座别院里。

王林坐在灯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

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青布袍子,留着山羊胡,是吏部的一个主事,叫陈群。

韩世忠回来了。陈群压低声音说。

王林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大人,陈群有点急了,韩世忠可是陛下的铁杆心腹。这个时候把他调回来,是不是……陛下察觉什么了?

王林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

察觉了又怎么样?他淡淡地说,没察觉又怎么样?

大人的意思是……

韩世忠是什么人?王林放下茶杯,一条狗。陛下的狗。

狗回来了,说明什么?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很冷。

说明主人快坐不住了。

陈群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大人是说……陛下调韩世忠回来,是因为太子的事,陛下也拿不准了?

王林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张谦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都安排好了。陈群说,三道奏疏已经写好了,就等吉日递上去。太学里的那些书生也联络好了,到时候会有人联名上书。

民间呢?

童谣已经传开了。现在大街小巷,小孩都会唱。再过些日子,大人小孩都知道妖星降世

王林点了点头。

不急。他说,慢慢来。

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不用管。王林摆了摆手,陛下这个人,最要面子。只要我们站在这边,他就不会明着来。他越压,反弹就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很黑。

太子……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七岁的孩子,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

孩子嘛,摔一跤,就知道疼了。

疼了,就知道怕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群,语气平淡:

告诉

陈群告退了。

房间里只剩下王林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黑沉沉的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殿下……别怪我。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

风吹过窗户,带着一丝凉意。

他的声音,散在了风里。

偏宫里。

太子还蹲在院子里。

蚂蚁已经把食物搬回洞里了。

地上什么都没剩下。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树。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乌云。

乌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在那里。

他记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

就像他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个洞。

空荡荡的。

像是缺了点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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