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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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忠是四更天进的城。他和亲兵们骑了一路,西疆到京城,三千二百里。
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丁差点没认出他来——他刚要验文书,韩世忠掏出令牌晃了晃。兵丁一看令牌上的字,腿一软就要跪,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声张。
兵丁忙不迭地点头,看着这一骑扬尘而去。
密旨上只有八个字:回京述职,勿与人知。
韩世忠知道——出事了。
陛下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
旨意越短,事情越大。
直到他进了京城,听见城门口几个半大孩子唱童谣——
妖星落,太子坐,四十州,血成河。
他猛地勒住马。
马嘶鸣了一声,前蹄扬起,差点把他甩下去。
亲兵们吓了一跳:将军?
韩世忠没理他们。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孩子们吓得一哆嗦,歌也停了,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大个子。
刚才唱的什么?
就……就是童谣啊,大家都在唱。
谁教你们的?
不知道……大家都唱,我就会了。
韩世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孩子被看得快哭了。
亲兵凑过来:将军,要不要……
童谣这东西,查不出源头的。
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韩世忠想起了三年前落星原上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从黑棺里抱出来的婴儿。想起了那双黑得像深潭的眼睛。
算了。
陛下说他是圣子,他就是圣子。
韩家世世代代,他只认一个理——陛下说的,就是对的。
御书房的灯亮着。
皇帝正伏案批奏章。案上堆得像小山,旁边的灯油盏灯火昏黄,把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
臣,韩世忠,参见陛下。
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辛苦了。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看你这一身灰,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走得急,没顾上收拾。韩世忠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起来吧。朕召你回来,不是让你跪的。
韩世忠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皇帝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嗯,瘦了。
西疆的饭不合口味?
没有没有,韩世忠连忙说,西疆的羊肉嫩着呢,一顿能吃半只。就是……就是最近事情多,没顾上。
皇帝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说说吧。西疆怎么样了?
韩世忠定了定神,开始汇报。
回陛下,西疆一切安好。北蛮去年冬天死了个大汗,几个儿子抢位子,儿子取老妈,打得头破血流,暂时没力气南下。西边的三十六国也安分,该纳贡的纳贡,该通商的通商,没什么幺蛾子。
皇帝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不过……边市上最近多了些生面孔。都是行商打扮,说话口音怪得很,不像西边来的。臣派人查过,查不出底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多少人?
不多,十几拨吧。每拨三五个人,做点小买卖,待个十天半个月就走。韩世忠顿了顿,但臣觉得不对劲。正经商人不会那么小心——买东西不问价,卖东西不还价,像是在打探什么。
盯着就行。他说,别打草惊蛇。
韩世忠等了等,见皇帝没再问,就接着说:落星原那边……也不太消停。
皇帝抬了抬眼。
老百姓把那儿当神迹了,就是火流星下来的那地方。韩世忠的语气有点无奈,烧香的、许愿的、求子的,什么人都有。地方官立了牌子不让靠近,没用,夜里翻栏杆也要进去。还有人在那儿盖了座小庙,叫什么……火德星君庙,香火还挺旺。
皇帝听到这儿,笑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该说第三件事了。
陛下,他的声音压低了些,那口……黑棺,按您的密旨,运回京了。
皇帝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韩世忠脸上。
放在哪儿了?
钦天台地下密室。韩世忠说,姜太卜亲自看管,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东西……怎么样?
韩世忠想了想,说:
怎么个怪法?
说不上来。韩世忠皱着眉,那东西不是铁,不是铜,也不是石头。敲上去闷响,像敲在很厚的皮子上。而且……凉。
臣亲手摸过。大太阳底下晒了三个月,壳子还是凉的,像冰一样。晒不热。
看好了。别让任何人靠近。包括宗室,包括王林,包括张谦。谁靠近,格杀勿论。
韩世忠心里一凛。
臣……遵旨。他重重地应了一声。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韩世忠。
臣在。
你亲眼见过那孩子。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朕说实话——你觉得他是不是妖孽?
韩世忠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他。
御书房的灯火昏黄,皇帝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韩世忠张了张嘴,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骗陛下。
他骗不了。
他单膝跪下,声音很低,却很实诚:
臣……不知道。
皇帝挑了挑眉:不知道?
韩世忠低着头,臣要是说他不是妖孽,臣心里没底。那孩子……不哭不闹,眼睛深得像井,不像个正常娃娃。臣抱他的时候,他就那么看着臣,看得臣心里发毛。
那你怎么不说他是妖孽?
韩世忠抬起头,看着皇帝,很认真地说:
因为臣不信陛下会看错人。你说他不是,他就不是。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韩世忠啊韩世忠,皇帝摇了摇头,你曾祖父是个憨的,你祖父是个憨的,你爹是个憨的,到了你这儿还是个憨的。
韩世忠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皇帝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扔了过去。
韩世忠伸手接住。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是青铜铸的,正面刻着一个的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双头鹰。
他的脸色变了。
东宫卫率。
这是太子的亲军。
陛下,这……
东宫卫率,从今往后归你管。皇帝靠回龙椅上,太子现在住在偏宫,你带人过去守着。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给朕盯着。
盯着谁想动他,也盯着他自己。
臣,遵旨。韩世忠重重叩首。
皇帝挥了挥手:下去吧。先去看看那孩子。看完了,再回府休息。
韩世忠起身,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皇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骨头里的火焰,轻轻跳了一下。
暖暖的,很熟悉。
两百多年了。
韩家三代人,从韩世忠的曾祖父开始,就跟着他打天下。
一代代都是一根筋。
忠诚得……有点傻。
忠诚......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藻井,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散在空气里。
没人听见。
韩世忠去偏宫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
他想起了回京路上的很多事。
比如在潼关外的那家客栈。
那天他带着亲兵打尖,邻桌坐着几个行商,穿着绸缎袍子,一看就是做大买卖的。
吃着吃着,就聊到了京城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东宫那位太子,可不是凡人。
怎么个不凡法?
火流星里掉出来的!你想想,凡人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是祥瑞,那就是妖星降世!
我还听说,他三岁就能倒背《尚书》,七岁就能跟朝堂上的老臣辩经——这是人吗?这是妖怪啊!
”你听过卜辞说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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